第四十二章纸上练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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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李阳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见阿秀正提着一个竹篮匆匆走进营帐，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李医官！不好了，三号营帐的张校尉发了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还在说胡话！“
    李阳翻身而起，一边穿衣服一边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虎哥说，昨晚半夜就开始了。“阿秀急道，“一开始只是觉得冷，后来就开始发烧。今早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烧糊涂了。“
    李阳动作一顿。半夜发冷、继而高烧，这症状像是疟疾。
    但也不确定。战时军营中常见的发热，除了疟疾，还可能是伤寒、流感、甚至伤口感染引起的败血症。
    “走，去看看。“
    李阳拿起药箱，快步走出营帐。阿秀紧随其后。
    三号营帐
    张校尉躺在行军榻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旁边的士兵正用湿布给他擦拭额头，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李阳走过去，先探了探张校尉的额头——滚烫，烫得手一碰就缩回来。
    “他昨晚吃了什么？有没有淋雨受凉？“李阳问旁边照看的士兵。
    “回主医官，张校尉昨日操练后喝了不少冷酒，晚上也没盖好被子。“
    喝酒受凉导致的感冒发烧？
    李阳打开药箱，取出银针。这是华佗留给他的那套银针——总共三十六根，每一根都打磨得极细，针尖在晨光中闪着寒芒。
    “去烧一壶热水来。“李阳吩咐阿秀。
    “是！“
    李阳翻开张校尉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没有脑膜炎的迹象。他又按了按张校尉的颈部淋巴结，没有肿大。再掀开被子检查，身上没有皮疹。
    不像伤寒，也不像脑膜炎。
    他搭上脉搏——脉浮紧，寸脉尤甚。
    浮紧脉，多见于外感风寒。结合昨晚饮酒受凉的病史，基本可以判断是风寒感冒引起的高热。
    “退烧不难。“李阳自语。
    他取出银针，选了三根——大椎、曲池、合谷。
    这是退烧的常用三穴。大椎穴位于第七颈椎棘突下，是诸阳之会，可解表退热；曲池穴位于肘横纹外侧端，可清热泻火；合谷穴在手背虎口处，可疏风解表、镇痛退热。
    银针入手，冰凉而光滑。
    李阳深吸一口气，将第一根针刺入张校尉的大椎穴。
    虽然华佗说初学者应先在纸上练习，但眼下是紧急情况，他没有选择。况且他在现代学医时，也学过中医针灸的基础知识，只是缺乏实践经验。
    银针缓缓刺入皮肤。李阳的手微微有些抖。
    “稳住。“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调整呼吸，放缓动作。银针穿过皮肤、皮下组织，到达肌肉层。他轻轻捻转针体，感受到了一丝沉紧感——这是得气了。
    第一针成功。
    李阳又取第二根银针，刺入曲池穴。这次他的手稳了许多，下针也更加果断。
    第三针，合谷穴。
    三针齐下，李阳静候片刻。
    大约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张校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面色也没有之前那么潮红了。李阳再次探他的额头，热度略有下降。
    有效果，但还不够。
    “阿秀，热水烧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阿秀端着一壶热水跑进来。
    “兑些凉水，给他擦身。“李阳道，“腋下、腹下、脖颈处，这些地方多擦擦。“
    “是！“
    阿秀挽起袖子，拧了拧毛巾，开始给张校尉擦拭身体。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胜在认真，每一处都擦得仔细。
    李阳守在一旁，每隔一刻钟捻转一次银针，保持针感。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治疗，张校尉的热度终于降了下来。面色恢复如常，呼吸也平稳了。
    李阳拔出银针，用干净的布仔细擦拭，收回针包。
    “他会没事吗？“阿秀有些紧张地问。
    “暂时没事了。“李阳道，“但还要观察。如果今晚不再发烧，就说明控制住了。如果又烧起来，就要另想办法。“
    “那……要不要给他吃药？“
    “先用针灸退烧，暂时不需要吃药。“李阳道，“如果明天还有低热，就给他煎一副桂枝汤。“
    阿秀点点头，将“桂枝汤“三个字默默记在心里。
    李阳吩咐阿秀留下照看张校尉，自己则去查看其他伤员。
    李阳走进伤病员区，逐一查看伤员的情况。
    大部分伤员的伤势都在好转，只有两个人的情况让他有些担忧。
    一个是腿部被箭矢射中的士兵，伤口有些红肿，虽然已经取出了箭头，但愈合得不太理想。李阳怀疑是箭矢上沾了泥土，带入了一些脏东西。
    他重新清创，用盐水冲洗伤口，然后涂上自制的消炎药膏。这是他用金银花、黄连等草药熬制的，虽然效果比不上现代的抗生素，但对普通的伤口感染还是有些用处的。
    另一个是腹部受了刀伤的士兵。伤口已经缝合了，但李阳担心会引发腹腔感染。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周围，没有发现红肿和渗出物，暂时看来没有问题。
    “这两个要重点观察。“李阳对跟在身后的王虎道，“腿部受伤那个，每隔四个时辰换一次药。腹部受伤那个，密切注意他的腹痛状况。如果出现发热或腹痛加剧，立刻来通知我。“
    “是！“王虎一一记下。
    处理完伤员，已经过了巳时。
    李阳回到自己的营帐，取出昨晚没看完的穴位图继续背诵。
    纸上练针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
    阿秀从三号营帐回来，带来消息说张校尉醒了，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好多了。
    “他还问是谁给他治的病。“阿秀道，“我说是您。他说要亲自来道谢。“
    “不必了。“李阳摆摆手，“让他好好休息。“
    阿秀点点头，然后好奇地看向李阳桌上摊开的纸张。
    “公子，您这是在……画什么？“
    李阳微微一笑，熟悉以后阿秀连称呼都变了，不再一口一个医官叫了。
    李阳将纸张翻转过来，只见纸上画着一个简笔的人体轮廓，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圆点，那是人体的各个穴位。旁边还画着几根细线，代表经络的走向。
    “纸上练针。“李阳道，“师父说过，初学者要先在纸上练习。我昨夜练了半宿，手还是有些不稳。“
    阿秀凑近看了看：“师父也教过我这个！他说在纸上扎针，一是练习手上的力道，二是熟悉穴位的位置。让我先在厚纸上练一个月，再在自己身上练。“
    “一个月？“李阳有些惊讶，“这么久？“
    “师父说，针灸之术关乎人命，马虎不得。“阿秀认真道，“手不稳就不能下针，穴不准就不能治病。与其将来害了人，不如多花些时间打好基础。“
    李阳暗自惭愧。今天早上他给张校尉施针，虽然起了效果，但手确实有些抖。如果是在纸上多练一段时间，效果会更好。
    “你说得对。“他道，“从今天起，咱们一起练。“
    “好！“阿秀眼睛一亮。
    李阳找来几张厚实的麻纸，又削了几根竹签代替银针。
    “先练定力。“李阳道，“在纸上画一个点，然后把竹签扎在点上。十个一组，扎偏不超过半分，就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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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秀拿起竹签，屏息凝神，对准纸上的黑点扎下去。
    第一签——偏了大约一分。
    “再来。“
    第二签——偏了半分。
    第三签——正中！
    阿秀露出了笑容：“公子，我中了一个！“
    “别高兴太早。“李阳道，“十个里面中一个，那还有九个偏的呢。继续。“
    阿秀收起笑容，继续练习。
    李阳也拿起竹签，开始扎。
    他虽然是现代医学生，学过中医基础，但针灸这门手艺，讲的就是“手感“二字。力度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角度偏了不行，正了也不一定对。必须在反复练习中找到那种微妙的平衡。
    竹签刺入纸张，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两个人在营帐中默默地练着，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未时
    华佗来了。
    他推门而入，看到两个年轻人在纸上埋头练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神色。
    “师父！“李阳和阿秀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起来，继续练。“华佗走过来，拿起李阳扎过的纸看了看。
    纸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大部分都在黑点附近，但仔细看，偏差还是不小。
    “力度还不够稳。“华佗点评道，“你看这几个，虽然扎在点上，但孔洞边缘不整齐，说明你下针的时候有犹豫。针灸之道，心到手到，不能有丝毫迟疑。“
    “是，师父。“李阳虚心接受。
    华佗又看了看阿秀的纸：“你这个比他好一些。力道均匀，偏差也小。看来这三年的基本功没有白练。“
    阿秀抿着嘴笑了。
    “但是——“华佗话锋一转，“你的速度太慢了。在战场上，伤员等不了你慢慢扎针。你要在保证准确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快。“
    阿秀的笑容收了回去，重新拿起竹签练了起来。
    华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阳。
    李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细细的银针，比之前那套小一号。
    “这套是小儿针，专为孩童和体弱者所用。“华佗道，“针身更细，刺激更小，适合体质虚弱的人使用。你留着，将来用得上。“
    “多谢师父。“李阳珍重地收好。
    华佗在案前坐下，环顾了一圈医营的环境。
    “医营的规模比上次来时又大了不少。“他道。
    “是啊。“李阳道，“官渡之战后，伤员增多，夏侯将军批了扩建医营的申请。现在已经有了独立的伤病区、药房和外伤手术室。“
    “手术室？“华佗来了兴趣，“带我去看看。“
    李阳领着华佗来到手术室。
    所谓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间打扫得格外干净的营帐。帐篷四壁挂上了白布，地面铺了干净的草席，中间放着一张简易的手术台——其实就是两张行军榻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棉布。
    角落里放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煮沸过的水，用于消毒。旁边还有一排李阳自己打造的手术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虽然粗糙，但胜在实用。
    华佗仔细看了每一件器械，眼中闪过惊叹之色。
    “这些刃口打磨得不错。“他拿起***术刀端详，“止血钳的设计也很精巧。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是。“李阳道，“找了军中的铁匠帮忙。“
    “了不起。“华佗放下手术刀，“你能想到这些东西，说明你的思路和我不同。我行医七十年，讲究的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而你，似乎更注重……“
    “直接处理病灶。“李阳接口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华佗点点头，“比如腹部受了刀伤，我的方法是用药止血、促进愈合。而你的方法，是直接把伤口缝合。“
    “两种方法各有优劣。“李阳道，“师父的方法创伤小，但对于内脏损伤效果有限。我的方法可以直接处理内脏损伤，但需要打开人体，风险也更大。“
    华佗沉吟片刻：“你说的对。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将两者结合起来。用药控制感染和促进恢复，用手术处理直接的创伤。“
    “正是弟子所想。“李阳心中一喜。华佗不愧是当世神医，一点就通。
    “你刚才给张校尉扎针的时候，用的是大椎、曲池、合谷三穴？“华佗忽然问。
    李阳一愣。师父怎么知道？
    “阿秀告诉我的。“华佗笑道，“她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了。“
    “是。风寒感冒，脉浮紧，故取此三穴退热。“
    “方子没错，但取穴的时机和手法还可以优化。“华佗道，“风寒初起时，应当先取风池、风府二穴疏风散寒，等表证稍解，再取大椎、曲池退热。这样分步施针，效果会更好。“
    李阳恍然大悟：“弟子受教了。“
    “记下来。“华佗道，“针灸不是背几首口诀就行的。同样的病，在不同的阶段，取穴和手法都不一样。你要学会辨证施针，根据病患的具体情况灵活运用。“
    “是。“李阳取出竹简，将华佗的话一一记下。
    华佗在医营待了一整个下午，除了指导李阳的针灸练习，还查看了几个疑难伤员的情况。
    有一个士兵的箭伤已经愈合，但整条手臂都无法抬起。华佗诊脉后说，是箭矢伤及了经脉，导致气血不畅。
    “这种伤，吃药效果慢。“华佗道，“要用针灸疏通经脉，配合推拿按摩，慢慢恢复。“
    他当即为那士兵施针，取肩髃、曲池、合谷、外关四穴。手法娴熟，行云流水，每一针都扎得又准又稳。
    李阳在旁边仔细观察，将华佗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记在心里。
    施针完毕，华佗让那士兵活动手臂。士兵试着抬了抬，竟然能抬高到胸口的位置了——之前他连肩膀都抬不起来。
    “华神医真是神仙！“那士兵激动得差点跪下。
    “不必跪。“华佗摆摆手，“这是急性损伤，恢复得快。接下来的治疗就交给李医官，他每天给你扎一次针，配合按摩，一个月左右应该能恢复如初。“
    “是！多谢华神医！多谢李主医官！“士兵连连道谢。
    华佗看向李阳：“这个伤员交给你了。每天针灸一次，穴位用我刚才那四个。手法上，用平补平泻，不要太过猛烈。“
    “是，师父。“
    “还有。“华佗压低声音，“接下来几天，我可能会教你一些更深的东西。你处理外伤需要的麻沸散，我已经有了些想法。你如果能帮忙，或许能做成。“
    麻沸散——华佗发明的麻醉药，据说可以让人在手术时毫无痛觉。
    李阳心中一震。如果麻沸散能够改良成功，那外科手术的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麻沸散的原始配方，他在现代时读过相关资料——据说主要成分是曼陀罗花。但曼陀罗花有毒，用量稍有偏差就会致人死亡。华佗用了一辈子，大概是在实践中摸索出了安全用量，但这种靠经验积累的“艺术“，很难传授给别人。
    如果能找到一种更安全的替代品，或者建立一套精确的剂量标准……
    李阳的笔在纸上飞速移动，画出了一个个化学结构式——当然，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看懂。
    他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将纸揉成一团丢掉。
    “想什么呢。这里连基本的测量工具都没有，精确剂量从何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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