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试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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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李阳刚踏进药房，就看到阿秀已经在了。
    她蹲在药柜前，面前摊着一张大纸，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表格。表格分了五列——“炮制方法““烘焙时间““起效时间““持续时间““恢复情况“。第一行填着昨天的数据，后面四行空着，等着今天的测试结果。
    “你来得够早的。“李阳有些意外。
    “昨晚回来想了很久，又翻了翻师父以前教我的笔记。“阿秀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怕自己记不全，就先画好格，到时候直接填。“
    李阳看了看她画的表格，笔迹虽有些稚嫩，条理却清晰，该有的项目一个不少。
    “不错。“他赞了一句，“把'恢复情况'那一列再细分成三行——精神状态、行动能力、食欲。这样观察得更全面。“
    阿秀点点头，立刻提笔修改。
    华佗昨晚送来了新一批曼陀罗花，足够做五组对照试验。李阳按照昨晚商定的方案，将曼陀罗花分成五份：醋浸一夜后，分别烘焙半个时辰、三刻钟、一个时辰、五刻钟、两个时辰。
    他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在脑中推算。
    曼陀罗花中的主要有效成分是东莨菪碱和莨菪碱，这两种生物碱都不太耐热。醋浸的作用是利用酸性环境初步水解部分生物碱，烘焙则通过高温进一步分解。关键在于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温度和时间——既能保留足够的麻醉成分，又把毒性降到可接受的范围。
    当然，这些化学原理他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只能用“古籍记载“和“药性推断“来包装。
    “主医官，您又在想什么？“阿秀修好表格，见他出神，好奇地问。
    “在想一个问题。“李阳放下手中的药材，“单纯的曼陀罗花，不管怎么炮制，毒性都很难完全消除。但如果是多种药材配在一起呢？“
    “配伍？“阿秀眨了眨眼，“师父说过，中药讲究君臣佐使，一味药和几味药配在一起，效果可能完全不同。“
    “对。“李阳道，“比如，曼陀罗花是君药，负责麻醉。但如果再加一味药，能减缓曼陀罗花的吸收速度，让药效慢慢释放、慢慢消退，是不是就安全多了？“
    阿秀想了想：“就像……慢慢倒水比一下子泼过去要温和？“
    “差不多这个意思。药效释放得太快，就像一下子泼一盆水，容易把人呛着。如果能找到一味药让药效慢慢渗出来，就像用细管子慢慢滴水，那就安全得多了。“
    阿秀眼睛一亮：“那加什么药呢？“
    “这正是我们要试的。“李阳从药柜中取出几包药材——甘草、远志、酸枣仁、茯神。
    “这四味药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安神的作用，但性质温和，毒性极低。“他解释道，“如果把它们和曼陀罗花配在一起，一方面可以增强镇静效果，弥补曼陀罗花因降低毒性而损失的那部分药力；另一方面，它们的温和药性可能会调节曼陀罗花的峻烈之性，让整体效果更加平稳。“
    阿秀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
    “尤其是甘草。“李阳拿起那包甘草，“甘草号称'国老'，能调和诸药。在方子里加入甘草，可以降低其他药材的毒副作用。这一点，很多古籍中都有记载。“
    “那我明白了。“阿秀道，“今天不光要试不同烘焙时间，还要试配伍？“
    “对，但一步一步来。先完成五种烘焙时间的单味测试，确定最佳烘焙时间之后，再用那个最佳配比去做配伍测试。“
    “那我再去借几只鸡。“阿秀说完就往外跑。
    “多借几只！“李阳在她身后喊道，“今天要做五组单味测试，起码要十只鸡！“
    阿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知道了——“
    她刚走没多久，华佗就到了。
    一进药房，他看到李阳正在研磨曼陀罗花粉，案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五组药材，每组标签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不错，安排得井井有条。“华佗满意地点点头，“李阳，昨天你说的配伍思路，我觉得很可行。“
    华佗在案前坐下，“我原来的麻沸散配方里，其实就已经有配伍了。不只是曼陀罗花一味，还有川芎、白芷和草乌。川芎行气活血，白芷祛风止痛，草乌……“
    “草乌也有麻醉作用。“李阳接口道。
    “没错。草乌含有***，大剂量有剧毒，但小剂量可以止痛。“华佗道，“我原来的配方里，草乌的用量非常小，主要是辅助曼陀罗花增强麻醉效果。但草乌的问题和曼陀罗花一样——毒性大，安全范围窄。“
    “所以改良麻沸散，不只要解决曼陀罗花的问题，还要解决草乌的问题。“
    “对。“华佗叹了口气，“两种峻烈之药合在一起，虽然效果更强，但风险也成倍增加。我之前之所以迟迟不敢推广，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草乌。“
    李阳沉吟片刻：“师父，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来自现代的他深知草乌的毒性很强，容易导致心律失常和心源性休克，很难控制剂量，特别用于危重病人，掌握不好度就是雪上加霜。
    “说。“
    “把草乌去掉。“
    华佗一怔：“去掉草乌？那麻醉效果岂不是大打折扣？“
    “单味药的效果确实会减弱。“李阳道，“但如果我们能用其他温和的药材来弥补——比如远志、酸枣仁、茯神这些安神药——虽然单味的效果不如草乌，但胜在安全。而且，如果我们用醋浸烘焙法降低了曼陀罗花的毒性，再用温和的配伍来补充药力，整体的效果可能比原来的配方更加平稳可控。“
    华佗沉思良久。
    “你的意思是——宁可选择一个药效稍弱但安全的配方，也不要一个药效很强但危险的配方。“
    “正是。手术中的麻醉，最重要的不是让病人昏睡多久，而是让病人安全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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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佗缓缓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我们就重新设计配方。“李阳道，“以改良后的曼陀罗花为君药，以甘草调和药性，以远志、酸枣仁、茯神安神辅助。去掉草乌，去掉白芷——白芷的药性也偏峻烈。保留川芎，因为它行气活血，有助于术后恢复。“
    “好！“他拍了下桌子，“就按你这个思路来！不过——“他话锋一转，“单味测试还是要先做完。不然一切空谈。“
    “当然。“李阳笑了笑，“科学……不，药理研究，最忌讳的就是想当然。“
    阿秀很快借回了鸡。五组单味测试紧锣密鼓地展开，不到中午便全部完成。
    如果目标是让病人昏睡两个时辰左右——这大致是一场中等手术所需的时间——那么第一组和第二组的持续时间都偏短，第三组更短。
    但这是鸡身上的结果。鸡的体型小、代谢快，不能直接类推到人身上。人的体重是鸡的几十倍，同样剂量的药物在人体内的代谢速度要慢得多。
    “师父，如果按照体重比例推算……“李阳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鸡的体重大概三斤，人的体重按一百二十斤算，相差约四十倍。那么在鸡身上昏睡一个时辰的药量，在人身上可能持续四十个时辰？“
    “不会那么多。“华佗摇头，“体重增加十倍，药效持续时间不会简单地增加十倍。根据我的经验，大概增加三到五倍。“
    “那第三组——在人身上的效果应该是昏睡一个半到两个半时辰。“
    “正好在手术所需的时间范围内。“华佗道，“但有个问题——如果药效持续两个半时辰，那手术做完了，病人还昏睡着。等他自然醒来，又要等很久。“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催醒'的方法。“李阳道。
    华佗愣了一下：“催醒？“
    “对。如果能让病人在需要的时候提前醒来，而不是等药效自然消退，那就安全多了。“
    华佗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
    “浓茶！“
    “浓茶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华佗道，“我以前遇到麻沸散药效过久的情况，会让病人家属给病人灌浓茶。虽然不是每次都管用，但确实有过提前醒来的例子。“
    “茶叶中含有***，确实有中枢兴奋作用。“李阳在心里默默对应了一下现代药理学知识，“可以作为一种辅助手段。不过，浓茶的效果因人而异，不能完全依赖。“
    “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办法？“
    李阳想了想，摇摇头：“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浓茶可以先用着，至少多一个保障。“
    “好。“华佗道，“那配方就初步定下来了——醋浸一夜、烘焙三个刻钟的曼陀罗花为主药，配合甘草、川芎、远志、酸枣仁、茯神。去掉草乌和白芷。“
    “我同意。但这个配方的具体比例，还需要进一步测试。“
    华佗走后，李阳将药材按比例分配好，贴上标签，整齐地摆放在案上。每一种比例都经过仔细计算，确保从最小剂量开始，逐步递增。
    阿秀在旁边帮他磨墨，时不时偷看一眼他的计算。
    “公子，您算这些数的时候，好像特别快。“
    “……算多了就快了。“李阳含糊道。
    “哦。“阿秀没有追问，继续磨墨。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公子。“
    “嗯？“
    “您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李阳停下手中的笔，看向阿秀。
    “你为什么这么问？“
    阿秀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我跟着师父三年，师父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但他总是一个人走，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走了。我……我怕您也是这样。“
    李阳沉默了片刻。
    “师父有师父的使命。“他缓缓道，“他的路，是游历天下，救治苍生。“
    “那您的路呢？“
    李阳想了想。他的路是什么？
    在这个时代，他的目标很明确——活下去，然后尽自己所能，改变一些东西。
    “我的路……“他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想做的，不只是救治病人。我想建一个体系。一个能让更多的人学会治病救人、能让更多的病人得到救治的体系。“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体系？“
    “比如，培养更多的军医，让每一支军队都有自己的医官。建立军医培训的制度，让医术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再比如，在各地设立医馆，培训地方的郎中，让普通百姓也能看上病。“
    李阳说着说着，自己也被这个想法打动了。
    是的，这不正是他应该做的吗？他一个人再厉害，也只能救几百几千人。但如果能建立一套完善的医疗体系，能救的人就是千千万万。
    当然，在这个时代谈这些，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您说的这些……“阿秀睁大了眼睛，“能真的做到吗？“
    “很难。可能需要很多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但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阿秀沉默了良久，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我帮您。“
    “你？“
    “嗯。“阿秀攥紧了拳头，“我不知道能帮多少，但我愿意。您教会我的东西，我都会记住。您要教别人，我就当您的帮手。您要建医馆，我就去管药材。您要培养军医，我就去教他们认药。“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阳看着眼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个时代虽然落后、残酷，但并不是没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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