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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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昱走进营帐的时候，李阳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扫了一圈——药柜、案几上的竹简、角落里叠放整齐的纱布——像是在评估一个陌生人的全部家当。
    “李医馆官。“程昱拱手，声音不疾不徐，“不请自来，冒昧打扰。“
    “程先生客气。“李阳还礼，“先生请坐。“
    阿秀端了茶来，放在程昱面前，便退到了帘子后面。
    程昱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转了转碗沿。
    “听说前几日，夏侯将军的部将陈武被枪刺穿了肩膀，是你救活的？“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是。“李阳如实答道，“伤势严重，失血过多，如果不开刀取出枪头，性命难保。“
    “开刀。“程昱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在大多数人看来，被枪刺穿肩膀，取枪头的唯一办法就是硬拔。疼得死去活来不说，能不能活还要看运气。但贤侄让伤者睡了一觉，手术做完了，伤者醒来说不疼——这可就不是普通的医术了。“
    李阳面色不变。
    “程先生消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军中传遍了。“程昱放下茶碗，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李阳的眼睛，“陈武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嘴巴从来不严。他醒过来之后，逢人就说'李医官是神医'，说得跟神仙施法一样。不到两天，不光夏侯将军的部曲，连其他部曲的人都在议论。“
    李阳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陈武性子直，管不住嘴，这件事他早有预料。但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不过是普通的手术罢了。“李阳平静地说，“用了一些止痛的药物，让伤者在手术过程中不会因为剧痛而挣扎，方便施刀而已。谈不上什么神仙法术。“
    “止痛的药物。“程昱笑了笑，“贤侄说的'药物'，是不是华佗华神医名下的那种药？“
    一针见血。
    李阳沉默了两息。
    “程先生，您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程昱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李医官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主公知道你的事。“
    李阳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军医改革推行了三个月，伤兵营的死亡率下降了五成——这份成绩，主公看在眼里。你救了夏侯将军的命，又救了他的部将——这两件事，主公都记在心里。你才二十三岁，能做到这一步，主公很欣赏。“
    李阳起身行礼：“多谢主公知遇之恩。“
    “你先别谢。“程昱抬手制止了他，“我还没说完。主公欣赏的是你的本事。但主公同时也在想一个问题——你和华佗使用的那种药，到底是什么？“
    李阳没有接话。
    “你不必紧张。“程昱的语气放缓了些，“主公不是那种看到好东西就想抢的人。至少，他不像某些诸侯，把能人异士当成工具用完就扔。主公是真正惜才的人。但主公有主公的考量——“
    他顿了顿。
    “如果那种药只能救一两个人，那没有多大意义。但如果那种药能用在军中，让成百上千的伤兵在做手术时不再痛苦——那它的价值就不是一两副药方的事，而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胜负。“
    李阳心中了然。
    曹操的视角永远是军事视角。他不在乎麻沸散是谁发明的、用了什么原理——他在乎的是这个东西能不能帮他打赢战争。
    “程先生。“李阳斟酌着措辞，“那种药还有很多问题，还不够成熟。我现在不敢保证它百分百安全，更不敢说它已经可以大规模使用。“
    “所以主公让我来问你一句话——那种药，你能在以后大力使用吗？“
    “只要后面的病人使用了没问题，应该可以。“李阳没有犹豫。
    程昱目光一亮。
    程昱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行。我去回复主公。“
    程昱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还有一件事。“
    “先生请说。“
    “夏侯将军很信任你，这你是知道的。但曹营中信任夏侯将军的人，不只有你一个。你用的那些新法子——盐水消毒、按时换药、伤口隔离——效果好不好，大家看得到。其他部曲的将军们也不是瞎子。“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
    “接下来，恐怕不只是主公会关注你。曹营里的一些人，也会来'拜访'你。有些人是为了巴结你，有些人是为了拉拢你，有些人是为了试探你，你要分得清。“
    “多谢先生提醒。“
    程昱前脚刚走，李阳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冷茶，外面又来了人。
    这次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武将，身形魁梧，面色黝黑，颧骨很高，一看就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手里提着两坛酒和一篮子吃食。
    “这位是……“
    “曹仁将军帐下都尉，姓吕名翔！“那武将的声音中气十足，“久闻李医官的名声，今日特来拜访！“
    李阳起身相迎。
    吕翔——曹营名将，曹操的宗族将领之一。他和曹仁、曹纯同为曹氏亲信，在军中根基深厚。
    “吕都尉客气，快请坐。“
    吕翔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把酒和吃食往案上一放。
    “李医官，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无功不受禄，吕都尉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吕翔大手一挥，“你救了夏侯将军的命，又救了他的部将，整个曹营谁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吕翔是个粗人，不懂医术，但我知道一件事——谁在战场上能救我兄弟们的命，谁就是我的恩人！“
    这话说得直白而真诚。
    李阳没有再推辞。
    吕翔喝了口茶，话锋一转。
    “李医官，我有个事想请教你。“
    “都尉请说。“
    “我的部曲里，军医水平参差不齐。有时候伤兵送过来，军医说能治，治了半个月，人还是死了。有时候说治不了，让抬走等死，结果抬到别的部曲，人家一治就好了。我就想问问——你这个军医改革，能不能也推广到我的部曲？“
    李阳心中暗暗留意。程昱前脚刚走，吕翔后脚就来了，开口就提军医改革——这两件事之间，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推？
    他面上不动声色。
    “吕都尉有心了。军医改革目前还在伤兵营推行，等积累了更多经验，自然要推广到全军。不过这件事需要主公的批准，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主公那边你不用担心。“吕翔拍了拍胸脯，“我去跟曹仁将军说，让曹仁将军跟主公提。你在前面放手干就行，后面的事我们帮你顶着。“
    李阳微微一怔。
    帮顶着？
    这句话的意思很微妙。吕翔是在告诉他——你只管做事，我们曹氏宗族给你撑腰。潜台词是——你最好也给我们一个“撑腰“的理由。
    “吕都尉的好意，我心领了。“李阳道，“军医改革是为主公效力，为全军将士造福，不是为哪一个人或哪一个部曲。如果改革成功，受益的是所有人。“
    吕翔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说得好！“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我就不打扰了。改天有机会，一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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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改天一定。“
    阿秀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公子，这个人……“
    “曹氏宗族的人。“李阳低声道，“不是来拉拢的，是来'占地盘'的。“
    阿秀似懂非懂。
    “简单来说——他想让我先去他的部曲做改革，等做出了成绩，功劳就是曹仁将军'慧眼识人'的功劳。“
    “那您答应了吗？“
    “没有。“李阳摇了摇头，“军医改革不能偏袒任何一方。先帮谁、后帮谁，必须有一个公正的标准。否则帮了一个，得罪一片。“
    刚吃完午饭，外面又来了人。
    这次来得最安静。
    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士，面白无须，身形清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他身边没有随从，手里只拿着一把折扇，像是来逛风景的。
    但李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绝不简单。
    因为他的眼神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温润的安静，而是深不见底的安静——像是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你本能地知道，湖水之下藏着很多东西。
    “在下荀攸，字公达。“来人微微拱手，语气温和得像春风，“听闻参军医正今日收到不少客人，不知道我来，会不会打扰？“
    荀攸。
    曹操帐下首席谋士荀彧的侄子，本人也是顶尖的军师。此人随曹操征伐多年，屡献奇策，是曹营中资历最深的谋士之一。
    如果说程昱是“锐“，那荀攸就是“深“。
    李阳起身行礼：“荀先生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荀攸笑了笑，在案前坐下。
    “那先生为何而来？“
    “我自己的事。“荀攸道，“我有一个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军中其他军医看过，都说没什么大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处伤从来没有真正好过。“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肋下方。
    “你能帮我看看吗？“
    李阳有些意外。
    荀攸来找他，不是来试探、不是来拉拢、不是来传达曹操的旨意——只是来看病的？
    “当然可以。请先生宽衣。“
    荀攸解开衣袍，露出左肋下方的一块皮肤。
    那里的皮肤颜色比周围略深，隐约能看到一条细长的疤痕——像是剑伤愈合后留下的痕迹。
    李阳用手轻轻按压疤痕周围。
    “疼吗？“
    “不疼。“荀攸道，“但有时候会觉得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李阳继续按压，手指沿着疤痕两侧慢慢移动。
    突然，荀攸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里？“
    “有一点。“荀攸的表情没变，但李阳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短促了一瞬。
    李阳的手指在那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先生，您的这个伤，当初应该是剑伤穿透了肌肉。后来伤口愈合了，但肋间肌因为受损后没有得到正确的修复，形成了粘连。粘连的组织会在天气变化时收缩，压迫周围的神经，所以您会感到闷痛。“
    荀攸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能治吗？“
    “可以。“李阳道，“但需要手法松解——也就是用手指慢慢把粘连的组织推开。过程会有些不舒服，可能需要三到五次才能完全松开。“
    “多长时间一次？“
    “每隔三天一次。“
    荀攸重新系好衣袍，看着李阳的眼神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了。
    刚才的审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尊重。
    “你知道为什么其他军医都说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吗？“
    “因为他们只看了表面。“李阳道，“疤痕愈合了，皮肤平整了，他们就认为伤好了。但他们没有深入检查肌肉层面的恢复情况。很多外伤，表面看起来好了，实际上深层组织的损伤还远远没有恢复。“
    荀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主公对你另眼相看了。“
    他站起身，拱手。
    “三天后，我再来。“
    “恭候先生。“
    阿秀把最后一碗药送走之后，回到营帐，看到李阳坐在案前发呆。
    案上摊着三份记录，分别是程昱、吕翔和荀攸的。
    “公子，今天来了三拨人，您累了吧？“
    “不累。“李阳摇了摇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曹营这盘棋，比我想象的复杂。“李阳道，“程昱代表主公，来试探我对麻沸散的态度。吕翔代表曹氏宗族，想提前插旗占地。荀攸代表他自己——但他本身就代表着荀彧的势力，所以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程昱今天确认了两件事——第一，主公知道麻沸散的存在；第二，主公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拿出成果。这意味着，在这三个月之内，我是安全的。没有人会为难我，因为主公在看着我。“
    “但三个月之后呢？“阿秀问。
    “三个月之后，如果我拿不出东西，主公的耐心就会耗尽。“李阳道，“所以这三个月，是我最关键的时间窗口。“
    他又拿起笔，在第二个圈上写了一个“吕“字。
    “吕翔代表的是曹仁、曹纯这些曹氏宗族。他们的目的是把军医改革的功劳圈到自己人头上。我暂时不能答应任何一方，但也不能得罪他们。最好的办法是——按照军中各部曲的实际需要来排先后，让他们挑不出毛病。“
    最后一个圈，他写了一个“荀“字。
    “荀攸这个人，今天的表现让我意外。“李阳沉吟道，“他没有像程昱那样步步紧逼，也没有像吕翔那样直来直去。他只做了一件事——让我给他看病。“
    “看病？“阿秀有些困惑。
    “看病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择了一种最低成本的方式来了解我。“李阳道，“他让我触诊他的旧伤，就是让我'验货'——他想知道我的医术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浪得虚名。“
    阿秀恍然大悟：“那您的诊断……“
    “我的诊断没有水分。“李阳道，“他的旧伤确实是肋间肌粘连，确实可以用手法松解。如果他说我胡说八道，三天之后复查的时候就会露馅。但他没有质疑，说明我的诊断是对的——也说明他认可了我的水平。“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荀攸认可了我的医术，就意味着荀彧的势力对我不会持负面态度。程昱确认了主公的态度，意味着短期内我是安全的。吕翔虽然想占便宜，但他代表的曹氏宗族本来就不是我的敌人。“
    阿秀的眼睛亮了：“那岂不是说，今天三个人来了，对您都是好事？“
    “表面上是这样。“李阳的表情却并不轻松，“但有一个隐患。“
    “记住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不同的人传递到不同的地方。“
    三个人的目的各不相同，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到了李阳的价值。
    这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
    被人看到价值，意味着被人需要。被人需要，就意味着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但被人需要到了一定程度，也可能变成一种束缚。
    当所有人都想利用你的时候，你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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