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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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静只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号角响了。
    不是操练的号角，也不是换岗的号角——是军令号。
    三长一短，悠长而沉闷，在曹营上空回荡。
    李阳放下笔，侧耳听了一会儿。他正在案前整理改良麻沸散的最新一批实验数据，阿秀在药房里熬药。
    “公子，这是什么号角？“阿秀从药房里探出头来，脸色有些紧张。
    “军令号。“李阳站起身，“要打仗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传令兵策马冲到医营门口，翻身下马，手里举着一面令旗。
    “参军医正李阳听令——主公有令，全军集结，备战北征！参军医正随中军出征，负责全军伤病救治。即日准备，三日后出发！“
    李阳接过令旗，沉声道：“得令。“
    传令兵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营帐里一时安静得可怕。
    阿秀的脸色发白。
    “公子，北征……征哪里？“
    李阳没有回答。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远处曹营中陆续升起的旗帜和烟尘。
    号角声越来越密集，各部曲的士兵开始集结，甲胄碰撞声、马嘶声、喝令声混成一片。
    曹操要北征——目标不是别人，正是袁谭。
    官渡之战虽然以曹操大胜告终，但袁氏的残余势力并未清除。袁谭占据南皮，拥兵数万，加上袁尚逃往幽州后不时骚扰边境，北方一直没有真正太平。
    曹操这次的目标很明确：先打南皮，消灭袁谭主力，然后北上幽州解决袁尚。
    战略很简单，但意义很大——一旦袁氏覆灭，北方就彻底是曹操的天下了。
    李阳站在营帐里，手里攥着那面令旗，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穿越前对这些历史事件了如指掌——建安十年（205年），曹操攻破南皮，斩杀袁谭，平定冀州。如果时间线没有偏移，现在应该就是这个节点。
    “公子。“阿秀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夏侯将军来了。“
    夏侯惇来得很快。他穿着便装，但腰间佩了刀，脚步比平时急了几分。
    “你收到军令了？“
    “收到了。三日后随中军出征。“
    夏侯惇点了点头，走到案前坐下。
    “丞相这次是动真格的。调集了五万大军，分三路进发。中军由主公亲自率领，曹仁将军率左路，我和曹纯将军率右路。你的位置在中军——跟主公一起走。“
    李阳微微一怔。
    随中军，意味着直接在曹操身边。
    “丞相点名要你随中军的。“夏侯惇看出了他的疑惑，“他说'军医改革成效显著，此番北征，伤亡不可预料，有李阳随军，将士们安心'。“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李阳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曹操要亲眼看看，他的军医改革在真正的战场上到底管不管用。
    这不是信任，是考核。
    “还有一件事。“夏侯惇的声音低了下来，“主公让你随中军，不光是为了救治伤员。他还有一个意思——让你在实战中检验改良麻沸散。“
    果然。
    “你的改良麻沸散，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李阳如实答道：“配方基本定型。做过动物测试和一次人体测试，数据证明有效，但样本量太少。如果这次能有机会在战场上做更多的临床验证“
    “那就做。“夏侯惇打断他，“主公给了你权限。“
    “还有。“夏侯惇站起来，“这次北征，我负责右路军，阿秀留在后方，帮你守医营。“
    阿秀从帘子后面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将军，我……我不想留在后方。我想跟公子一起出征。“
    “不行。“夏侯惇的语气不容置疑，“战场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留在后方，把医营守好，等伤员运回来的时候能及时救治。“
    阿秀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话。
    但她看向李阳的目光里，满是不舍和担忧。
    夏侯惇拍了拍李阳的肩膀。
    “三天。这三天你把该准备的准备好——药材、器具、绷带、盐水，能带多少带多少。战场上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你不能指望后方随时补给。“
    “我明白。“
    “还有——“夏侯惇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刘放来找过你的事，我知道了。他给你的那份名册，你看过了？“
    “看过了。“
    “有用吗？“
    “有用。“
    “那就好。“夏侯惇的目光复杂了一瞬，“那个小子虽然精明，但他整理的情报确实不差。你带着名册走，如果到了战场上遇到各部曲的军医，可以用名册上的人情关系来打通关节。“
    “将军放心。“
    夏侯惇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整个曹营都忙碌了起来。
    各部曲在清点兵器、粮草、辎重。马厩里的战马被牵出来刷洗，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修补甲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不是恐惧，是蓄势待发的紧张。
    华佗回来的时候，背上的药材包比平时沉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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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要打仗了？“他把药材包放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嗯。三天后出征。“
    华佗开始整理药柜里的药材。他今天采回来的草药格外多——除了曼陀罗花和改良麻沸散的辅助药材之外，还有几味李阳没见过的东西。
    “师父，这些是什么？“
    “止血草、接骨木、七叶一枝花。“华佗头也不抬地回答，“战场上用得着的。止血草可以快速止血，接骨木可以加速骨折愈合，七叶一枝花可以解毒消肿——万一被毒箭射中，用这个敷伤口能保命。“
    他把这几味草药一样一样挑出来，分成三份，包好。
    “这份是给你的。“他把其中一包推到李阳面前。
    “师父，您不留着？“
    “我又不上战场。“华佗摆了摆手，“你带去，用得着。“
    李阳把那包药材收好，看着师父的背影。
    华佗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不少。以前虽然也是灰白的，但还有几缕黑丝夹杂其中。现在几乎全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颜色。
    他今年六十多了。
    在这个时代，六十多岁已经是高寿。但华佗的身体还很硬朗——常年采药行医，爬山涉水，腿脚比很多中年人都利索。
    只是——李阳总觉得师父的精气神变了。
    以前华佗是那种闲云野鹤般的人物，看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笑起来像个老顽童。但这半年多来，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沉淀。像是一壶放久了的酒，越沉越厚，越沉越苦。
    “师父。“李阳犹豫了一下，“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华佗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你能看出来？“
    “一点点。“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心事。“他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年纪大了，有些事想得多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
    李阳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等到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夕阳西斜。
    华佗和李阳坐在医营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放着两碗凉茶。
    阿秀在前面收拾药材，给他们留了空间。远处，曹营的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开始准备晚饭。号角声已经停了，营地里恢复了难得的安宁。
    “这次出征，你有两件事要特别注意。“华佗开口了。
    “请师父指教。“
    “第一，改良麻沸散的使用必须慎重。你已经做过一次人体测试，效果不错，但样本量只有一例。战场上如果大面积使用，万一出了问题——轻则伤员死亡，重则你被追责。所以我的建议是——只在伤情严重、必须开刀、且伤员本人或其主将明确同意的情况下，才使用改良麻沸散。“
    “我明白。“
    “第二——“华佗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保护好自己。“
    “什么？“
    “你不是武将，不会上阵杀敌。但你是在战场上——刀枪无眼，流矢不长眼睛。一场混战打起来，谁也保证不了自己的安全。“
    他看着李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一个军医，你的命比普通士兵值钱。不要逞英雄，不要冲到最前面。你活下来了，才能救更多的人。你死了，一切都白费。“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
    但李阳知道，师父说的是对的。
    “弟子记住了。“
    “你比你想象中强。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李阳没有接话。
    华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李阳手里。
    李阳打开一看——里面是***术刀。
    做工比他自己的三把精细得多。刀刃薄如蝉翼，在暮光下闪着寒光。刀柄是黑檀木做的，被摩挲了几十年，表面光滑如玉，带着一种温润的包浆。
    “这是……“
    “我年轻时做的。“华佗说，“跟了我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
    这把刀跟了华佗三十多年。
    它切开过多少伤口？缝合过多少血管？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过多少人？
    “师父——“
    “你拿着用。“华佗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送一件不值钱的旧物，“我的手稳不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把刀留在我手里也是浪费。“
    李阳握着那把刀，感觉掌心微沉。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手稳不住“。以华佗的功底，就算到了七十岁，手也不会抖。
    师父是在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这不是送一把刀。
    这是传衣钵。
    “师父。“李阳的声音有些闷，“我——“
    “别。“华佗抬起手，“别说那些酸溜溜的话。好好活着回来。“
    他笑了笑，但笑意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你在战场上救了多少人。“
    李阳点了点头，把那把刀小心地收好。
    暮色中，华佗灰布麻衣的身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帐篷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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