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宗主目光死死锁定柳师师
第12章宗主目光死死锁定柳师师(第1/2页)
“陆长生啊陆长生,你这条命算是悬在裤裆上了……”他一边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死命搓洗着胳膊,一边咬牙切齿地骂出声来。
他太清楚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可是天剑宗的高层!自己这区区微末道行,胆子确实太肥了,肥得简直快要撑破肚皮,连天王老子的便宜都敢占。
“他娘的……”陆长生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夜风中发颤,“老子竟然真的把高高在上的宗主给绿了,想想都后怕。”
只要一闭上眼,那密室里的荒唐画面就往脑子里钻。他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肉响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格外清晰。
“哎!这该死的欲望,这该死的色胆包天!陆长生,你平日里最是谨慎,为什么偏偏就到了这一步呢?”
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被波纹扯碎的倒影,在心里把自己那个不争气的玩意儿翻来覆去骂了一百八十遍。
密室里那股子勾人魂魄的龙涎香仿佛还残留在鼻尖,甜腻、温软,透着缠绵。
但此刻被这山涧里的野河水一激,脑子里那些旖旎香艳的画面瞬间像镜子一样碎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宗主剑无尘那把传说中能劈山断岳的四十米长大刀。
“万一要是被看出来……我这条好不容易捡来的穿越修仙之路,是不是就直接交代在这里了?连个全尸都留不下,估计这是古往今来死得最惨的穿越者了吧?”
哗啦一阵水响,陆长生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这绝对不是河水冻的,纯粹是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冷汗吓出来的。
这念头一出,他顿时觉得胯下凉飕飕的。原本脑海深处还苟延残喘的一丝温柔回味,彻底被磅礴的求生欲无情地碾成了飞灰,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为了保住项上这颗大好头颅,别说是蹭掉一层皮,若是条件允许,陆长生现在恨不得拿把剔骨刀,把这身染了味儿的肉都给活生生削下去几斤。
必须洗干净!
剑无尘那把四十米大刀的阴影此刻就死死悬在他的头顶上,哪怕皮肤里还藏着一丝一毫的香气残留,对他来说都是贴在脑门上的催命符咒。
他在浑浊的河水里像只落水的旱鸭子一样手脚并用地扑腾,半个身子扎进水里,指尖触到河底那层滑腻腻的淤泥时,心里更是一阵发毛。
“石头……弄块石头……”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在淤泥里胡乱摸索了片刻,手指终于死死扣住了一块表面粗糙、棱角分明的鹅卵石。
哗啦一声!
陆长生猛地钻出水面。那块布满砂砾感的石头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指骨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活像是攥着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四周的河水冰凉,他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子走投无路的狠劲。
没有任何犹豫,他举起那块粗糙的石头,对着自己白净的左臂就狠狠地磨了下去。
“我搓!我搓!该死的味道,给我掉!我搓搓搓!”
他一边粗声咒骂,一边咬紧了后槽牙,因为太过用力,面目的肌肉都绷得有些扭曲狰狞。
手下的动作没有半点怜惜,那粗粝的石头表面残忍地刮擦着娇嫩的皮肤,在空谷的流水声中,竟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闷响。这哪里是在洗澡,分明是在给一块生锈的顽铁强行除锈。
嘶——
尖锐的刺痛感顺着破皮的神经末梢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
可是,当这种实实在在、甚至带着几分自虐般残忍的痛楚传遍全身时,反倒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感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踏实。
“疼点好啊……”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胳膊上泛起的血丝低语,“疼就好,疼就说明这层皮被搓掉了,皮掉了,味道自然也就没了!”
就这么跟自个儿的血肉死死较劲了半晌,直到两只胳膊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陆长生终于疼得有些受不住了,倒吸着凉气停下了手里那块充当“凶器”的石头。
他呲牙咧嘴地低下头,借着河边被月光扯得斑驳的树影,心惊肉跳地打量着自己的双臂和胸膛。
原本还算平滑的皮肤,此刻红得触目惊心,活像是一只刚从沸水锅里捞出来的熟透大虾。
好几处皮肉薄嫩的地方硬生生被粗石磨破了表层,正顺着肌理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子,一遇水便晕开极淡的红丝。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吧?”他一把扔掉石头,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落到肚子里,脑子里突兀地又蹦出刚才柳师师那似笑非笑、勾魂摄魄的模样。
那女人说的话像带着倒刺,缠缠绕绕的。紧接着,这柔媚的脸庞瞬间被撕裂,变成了剑无尘那张冷若冰霜、仿佛挂着万载玄冰的老脸。
“不行,不能心存侥幸……”陆长生咽了口唾沫。
修行之人的五感本就敏锐得变态,天知道那位元婴期老怪物的鼻子是不是比哮天犬还要灵敏百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陆长生浑身打了个激灵,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扣戴在指间的储物戒。
他的手指因为冰冷和恐惧而哆嗦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摸出一块平时专门用来浆洗粗布麻衣的黑皂角。
这玩意儿去污力极其霸道,但也极为伤手,稍微碰点水就能把皮肤烧得脱皮。
平日里他都不大舍得用,此刻却像是不要钱似的,发了疯地往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身上抹。
“洗!全都给我洗掉!”
黑皂角在粗暴无情的搓揉下,迅速化作大团惨白且刺鼻的泡沫。
这些泡沫顺着水流在幽暗的河面上大片大片地漂浮开来,随后又迅速被流动的活水无情地卷向远处,像极了他此刻在这修仙界里岌岌可危的命运。
陆长生一边死命地抓挠搓洗,一边把自己折腾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他把下巴死命往下压,把鼻子紧紧凑到咯吱窝里、手臂内侧,接着又弯腰去闻胸口。
此刻的他活像是一条正在执行缉毒任务的寻回犬,鼻翼在冷风中疯狂扇动,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疯狂地嗅探着每一寸伤痕累累的肌肤。
“还有味儿吗?那股子要命的甜腻味儿还在不在?说话啊!”他自言自语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念咒。
他用力吸了两下鼻子,眉头瞬间紧紧拧在了一起,眼神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惊疑不定。
“好像……好像还有一点?”
他猛地顿住动作,僵在原地,随即又用力闻了闻,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不对,这好像是河底淤泥被搅和翻上来的土腥味。不是那个味儿。”
他又急切地换了个地方,把鼻子贴在肩膀上闻。他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时而惊恐,时而怀疑,像是陷入了某种走火入魔的疯魔状态。
“那这股怪味呢?这又是什么味儿?是不是烂水草的味道?”他神经质地扯了扯自己的滴水的乱发,“还是说……那女人的脂粉气遇到水之后,变异成这种味道了?”
哗啦!
陆长生狠狠一拳砸在水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妈的,肯定是心理作用!老子皮都快搓烂了,连血都搓出来了,哪他娘的还有什么味儿!”
空无一人的后山河谷里,冷风穿堂而过。除了水流日夜不休冲击岩石的声响,便只有陆长生那神经质的自言自语在空谷中隐隐回荡。
配上他此刻那副眼珠子熬得通红、一身血痕的狼狈模样,这场景显得格外诡异,甚至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凄凉。
洗着洗着,河水里翻腾扑腾的动静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了。
陆长生整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僵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里。
水流绕过他的腰侧,带起一阵冰凉的痒意。脖子在此刻变成了年久失修的机括,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后扭去。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神里写满了无可救药的绝望。
后背。
那是他在密室里折腾时出汗最多,也是和那张残留着致命香气的石床接触最紧密的地方!
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他咬着牙,努力地想要把自己的鼻子凑到后背上去。
他的两条手臂极其别扭地向后反扣着,双手死死扒住自己的肩胛骨,脑袋拼了命地极力后仰,整个人的姿势在水面上扭曲得如同某种软体动物。
若是此时岸上的树林里有个路过的同门弟子瞧见这一幕,定会吓得惊叫出声,只当是这位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杂役弟子大半夜的正在河里修炼什么走火入魔的邪门缩骨功。
“够不着……该死的……闻不到……根本闻不到……”
连着试了好几次,不仅没挨着皮,反倒牵扯得后背肌肉一阵阵抽筋般的酸痛,最终一无所获。
“呼——”
陆长生颓然地垂下两条酸痛的手臂,仰起头,看着深邃不见底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种无法掌控自身气味、生死完全被人拿捏的未知感,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既然闻不到……”他的眼神再次变得狠戾起来,盯着脚下黑沉沉的河水,咬牙道,“那就只能把你彻底淹死了。”
说罢,他胸腔猛地扩张,深吸了一大口冷气,胸膛高高地鼓了起来。
紧接着,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像块沉重的秤砣一样,没有丝毫犹豫,再次一个猛子狠狠扎进了深邃的河底。
河水冰冷刺骨,瞬间严丝合缝地包裹了他的全身,寒意拼命往毛孔里钻。
他在暗流涌动的水底死死憋着气,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任由身体下沉,硬生生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沉重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耳膜,瞬间隔绝了外界水面上的一切声响。那些虫鸣、鸟叫、夜风穿林的声音统统消失了,这个世界变得前所未有的安静。
黑暗,冰冷,窒息。
但奇怪的是,只有在这绝对的死寂中,只有在周遭这几乎要把血液都冻僵的彻骨寒冷里,他那颗因为恐惧而疯狂撞击肋骨、随时准备跳出胸腔的心脏,才能奇迹般地稍微安分那么一点点。
他就这么静静地沉在水底,不知到底憋了多久。
直到肺里那最后一点可怜的氧气被彻底耗尽,胸腔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炸裂开来的撕裂般刺痛,强烈的求生本能才迫使他不得不动弹。
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团巨大的白色水花在平静的河面上轰然炸开。
陆长生猛地钻出水面,水珠顺着眉眼簌簌滚落,乌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上。他猛地张大嘴巴,贪婪地、甚至带着几分粗暴地大口吞咽着夜风中新鲜的空气。
他像只刚刚从阎王爷手里逃过一劫的落汤鸡,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踩着淤泥挣扎着上了岸。
岸边锋利的乱石堆毫不客气地硌得他脚板心生疼,但这足以让人皱眉的疼痛他此刻根本顾不上。
他没有急着去拿放在大石头上的干爽衣物,而是停下脚步,就这么赤条条地站在长满青苔的河滩上。
他猛地张开双臂,任由山间那带着几分料峭春寒的冷风,刀子一般狠狠吹拂着自己湿透的身体。
夜风无情,像无形的刮骨刀,掠过身上还在渗血的皮肤,带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栗,那是真的彻头彻尾、冷到了骨头缝里,连牙关都忍不住上下打架。
“阿嚏——!”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陆长生毫无防备地猛然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冰凉的鼻涕都差点不争气地被甩了出来。
他有些狼狈地抬起手背,用力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
然而,就在这冻得人发僵、浑身是伤的凄惨境地里,他的脸上不仅找不出半点痛苦的神色,嘴角反而诡异地向上扬起,慢慢咧开,露出一抹近乎变态般的满足笑容。
仿佛这一刻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皮肉之苦,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精神享受。只有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才能彻底埋葬那要命的把柄。
“爽!”
他仰起头,对着漆黑的山谷,畅快淋漓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甚至有些惬意地拍了拍红肿的大腿,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地自语道:
“这么冷的天,风一吹,全身毛孔肯定都给冻缩紧了。就算那女人真的有什么奇香,也肯定被死死锁在皮肉里面出不来。要么,就是被这大风彻底给吹散了。”
这就是他此刻的保命逻辑。朴素,粗暴,且透着一股子清澈的弱智。
在冷风中足足晾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根人肉冰棍,
且确定身上除了刺鼻的皂角味和浓重的河腥味再无半点旖旎香气后,陆长生这才哆哆嗦嗦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青色杂役服换上。
穿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系个腰带都费了半天劲,两只手更是止不住地打摆子。这一半确实是冻的,而另一半,纯粹是心虚闹的腾。
“冷静,呼……陆长生,别自己吓自己,你是最棒的。”
他一边费力地系着束腰,一边对着河面里那个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的倒霉蛋进行着疯狂的自我催眠。
“你只是一个对宗门忠心耿耿的小杂役,为了迎接宗主出关,特意跑到这冰水里来沐浴更衣,以示虔诚。对,就是这样。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感天动地,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整理好最后一丝衣角,陆长生对着河面倒影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那苍白的脸色恢复一点血色。
深吸了一口山间凛冽的空气,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迅速切换。
原本的惊恐、慌乱、狰狞统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日里最为惯用的神态——眉头微低,嘴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谄媚,眼神里透着安分守己的老实,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怂包软蛋。
他本能地想要挺起胸膛,好让自己看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但脊背刚一挺直,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虚火又让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立刻缩了回去。
最终,他只能迈着看似轻快、实则每一步都有些虚浮的步子,顺着蜿蜒的山道,朝着自己住宿的杂役房方向走去。
山路漫长,每遇到一个同门的影子,他都吓得心跳漏半拍。
直到快正午时分,陆长生才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此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变得有些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穿过竹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门前。
竹林深处藏着的知了似乎也热得受不了,撕心裂肺地叫个不停,那聒噪的声音仿佛在给这原本就令人烦躁、充满危机的空气火上浇油。
回到住处匆匆整饬一番,陆长生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听雨轩。
跨过那道熟悉的门槛,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熏得人脑仁微微发胀。听雨轩内光线略显昏暗,平日里觉得雅致的陈设,此刻在他眼中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
陆长生垂手立在宽敞的堂下,眼观鼻,鼻观心,乖巧得像只刚断了奶、还不敢离窝太远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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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那一身穷酸的杂役灰袍,换上了一袭崭新笔挺的内门弟子青衫。
袖口用布条扎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连头发都被木梳刮得一丝不苟,高高束在脑后。
为了万无一失,他甚至在腰间特意挂了个做工粗劣、味道却极冲的草药香囊,那股子混杂的药味足以掩盖任何可疑的气息。
主座之上,柳师师正端着一只青花瓷盏,浅浅地抿着茶。
她早已换下了密室里那层薄如蝉翼、惹人遐想的鲛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在此刻显得格外庄重、甚至有些刻板的玄色道袍。
那道袍宽大厚重,领口被拉得极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哪怕是一寸多余的肌肤都没露在外面。
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上,此刻似乎扑了一层厚厚的极品定颜粉,白得有些不真实,完美无瑕地将不久前才泛起的潮红与春色统统镇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让人不敢直视、生人勿近的冰寒。
若是不知道上午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荒唐事,陆长生绝对会以为,此刻端坐在主座上的,是一尊断情绝爱、没有丝毫人间烟火气的玉雕神像。
“来了?”
柳师师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的底部与紫檀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堂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在陆长生耳边。
“弟子拜见师尊。”陆长生身子一颤,随即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腰弯成了九十度,动作标准流畅得能直接拿去给新入门的弟子当教科书。
柳师师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犹如实质般在陆长生身上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
那视线从头顶滑到脚尖,似乎在像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仔细检查有没有留下什么足以让人身首异处的致命疏漏。
她的眼神确实很冷,如古井无波,伪装得极好。但陆长生稍稍抬眼偷瞄的瞬间,分明捕捉到了她瞳孔最深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慌乱和闪躲。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触及陆长生腰间那个晃荡的香囊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画面。
这女人,平时看着胆大包天,真到了这掉脑袋的节骨眼上,这掩饰的功夫还是没练到炉火纯青啊。
陆长生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面上却是一脸的肃然忠诚,稍微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师尊,时辰差不多了。若是去迟了,怕是会惹人非议。”
“嗯。”
柳师师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从主座上站起身。
她用手极其不自然地抚平了一下袖口原本就不存在的一丝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走吧,随我去主峰,迎接宗主出关。”
说罢,她迈步走下台阶。
经过陆长生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那股熟悉的压迫感逼近,紧接着,声音猛地压低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冷冷补充了一句:
“宗主既然出关了,以后……我们绝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记住了吗?”
这话听着像是命令,可尾音里那一点点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是,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陆长生赶紧低头应诺,声音沉稳有力,随后熟练地后撤半步,跟在她身后侧方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安全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走出听雨轩的那一刻,山间正好一阵穿堂风吹来。
柳师师身上那股淡淡的、显然是为了掩盖其他气味而特意洒上去的“寒梅清露”的香味,借着风势,直勾勾地钻进了陆长生的鼻孔里。
这味道很冷,很雅,透着一股子清心寡欲的仙气儿。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觉得这位宗主夫人高洁如雪。
可陆长生闻着这股香味,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这清冷香气之下,原本试图掩盖的究竟是怎样让人心惊肉跳的旖旎味道。
真是作孽啊。
陆长生在心底无声地哀嚎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打起了转筋,刚才在水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虚感又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迎着头顶那轮有些刺眼的日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仿佛插在云端的主峰。那巍峨的山影压在心头,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
天剑宗主峰,金顶大殿。
这里是天剑宗权力的核心,亦是整个宗门山脉地势最高、灵气最盛的地方。
往日里,这白玉广场上总是云雾缭绕,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在飞檐翘角间振翅穿梭,端的是一副令人神往的仙家福地派头。
但这会儿,莫说仙鹤,连半缕游云都看不见。
气氛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偌大的白玉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数千名弟子。从灰衣的外门弟子,到白衣的内门,再到锦服的真传,按照身份高低一路向着大殿方向排列得整整齐齐,连脚尖踩在石板上的位置都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数千人聚在一起,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甚至连极其微弱的咳嗽声、衣物摩擦声都没有。
数千人的呼吸声被刻意压制着,汇聚在闷热无风的空气里,反倒像是一块浸满水的厚重铁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长生落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跟在柳师师身后,来到了最前方的长老队列。
刚一站定,他就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毫无征兆地急剧下降。
这种冷不是腊月寒冬的冰凉,而是一种带着刺骨锋芒的锐利感,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锈却开了刃的剃刀,正贴着你的头皮一点点往下刮。
站在柳师师旁边的,是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太上长老。
这些老家伙平时走路都带风,此刻却一个个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束手而立,往日挺拔的腰背此刻微躬着,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敬畏,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了整整十年的青铜巨门。
那门高三十丈,厚重得仿佛能将天地隔绝,上面刻满了繁复古老的剑纹,古老而沉重。
“咕嘟。”
死寂中,陆长生旁边的一个真传弟子没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广场上,简直比平地惊雷还要刺耳。
唰的一下,前方两名长老猛地回头,数道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了过来。那名真传弟子吓得双腿一抖,脸色瞬间煞白,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陆长生见状,立刻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前那道玄色的背影,哪怕隔着厚实的道袍,他也能感觉到柳师师的身体此刻正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师尊……”陆长生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将声音压到了喉咙底,细若游丝地飘了过去,“这气息未免太骇人了些。”
柳师师没有回头,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嘴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声音极低,冷得像淬了冰:“屏息凝神,莫要乱看。若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一丝马脚,不用他动手,我先活劈了你。”
“弟子遵命。”陆长生赶紧闭紧嘴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无声的等待,简直就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刑罚。
就在陆长生感觉自己腿肚子的转筋快要蔓延到全身,仅剩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天地间突然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人为压抑的安静,而是真正的死寂。
风停了,半空中的云层停止了翻滚,连远处山林里聒噪的知了都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瞬间掐断了脖子。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极深处传来,震得所有人脚下的白玉石板开始微微发颤。陆长生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鞋底在发麻。
那扇尘封了十年的青铜巨门,终于动了。
“吱——嘎——”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至极,沉重得仿佛一头古老荒凉的巨兽在咀嚼着骨头。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的震颤声让人的牙酸得难受。门中间,渐渐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缝隙之中,并没有预想中的金光万丈。
只有纯粹的、无尽的黑暗,以及一股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气息。
刹那间!
一股根本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实质剑意,如同决堤的滔天洪水,从那黑暗的门洞中狂暴地涌了出来!
“呼——!!!”
狂风骤起。但这风里根本没有任何沙尘,打在脸上、身上的,全是细碎如牛毛、却锋利如钢针的无形剑气。
咔嚓!咔嚓!
紧接着,一连串细密的碎裂声响起。广场上那些不知用阵法加固了多少年、坚硬如铁的白玉石板,竟然在一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裂纹,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广场边缘疯狂蔓延。
“唔!”
后排那些修为稍低的外门弟子中,接连传出痛苦的闷哼声。不少人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更有甚者,直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不是针对谁的刻意打压。
这仅仅是门里那个人,在出关时无意间溢散出来的一丝气息而已。
陆长生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炸,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换上的崭新里衣。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那点引以为傲的灵力,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压面前,就像是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残烛,随便一丝微风都能将其彻底掐灭。
太恐怖了!
这就是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含金量吗?
在那漫天呼啸、将空气都割裂得嗤嗤作响的无形剑气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踏着虚空,从黑暗的门洞深处缓步走出。
他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驾驭任何华丽的云彩。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无比自然地踩在半空中,仿佛脚下的空气里隐藏着无形的白玉台阶。
这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面容冷峻,五官轮廓深邃得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硬。
他的鬓角染着两缕微霜,非但没有显出老态,反而给那张脸增添了几分让人心折的岁月沉淀。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开合之间,隐隐能看到一丝细密的紫色电芒在瞳孔最深处闪烁、生灭。
他走得极其缓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修仙者的烟火气,甚至感应不到他身上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返璞归真!
天剑宗宗主,整个东域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剑无尘!
就在他彻底踏出青铜巨门的那一瞬间,原本在广场上狂躁肆虐的剑气,竟然如同遇到了主人的猎犬,瞬间变得温顺无比。
它们乖巧地环绕在剑无尘的周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站在最前方的大长老是个平时走路都要拄拐的须发皆白的老头,此刻他却激动得连拐杖都扔了,浑身如同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着。
他双膝一弯,第一个重重地跪倒在碎裂的白玉石板上,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高呼出声:
“恭迎宗主出关!神功大成,威临天下!”
这一嗓子,就像是直接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把。
紧接着,广场上原本死寂的数千名弟子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连成一线。
排山倒海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开来,瞬间冲天而起,仿佛连天边厚重的云层都被这股声浪硬生生震碎:
“恭迎宗主出关——!!!”
“恭迎宗主出关——!!!”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回荡在周围的群山之间,一层一层地荡漾开去,久久不绝。
陆长生站在柳师师身后,并没有跟着大部队下跪。因为按照宗门规矩,作为亲传弟子,在自己师尊身后只需保持躬身行礼的姿态即可。
他把头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要贴在领口上,只敢利用眼角的余光,顺着地面的裂纹,偷偷打量着半空中那个宛如神明般的男人。
这就是正主。
这就是那个刚刚被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而且还戴得严丝合缝、结结实实的宗主。
陆长生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沉闷的跳动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简直像是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攥紧的拳头里,冷汗已经顺着手心流淌下来,将袖口的布料浸得一片冰凉。
强。
太强了。
强得简直离谱。
这可是元婴期的大能啊!这根本不仅仅是境界上的压制,这完全是生命层次上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站在剑无尘面前,陆长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就像是一只趴在地缝里的蝼蚁,正不知死活地仰望着天际的巨龙。
他毫不怀疑,对方甚至连剑都不需要拔,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个念头,周围那无处不在的剑意就能在一息之间把自己绞成一堆分不出形状的碎肉。
这就是元婴后期?
陆长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已经干涩的唾沫,死命咬着牙,才强行压下双腿想要转头就跑的本能冲动。
他现在甚至有点佩服自己了,自己到底是吃了什么年份的熊心豹子胆,上午居然敢在这样一尊杀神的道侣身上策马奔腾?
这特么哪里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这简直就是光着脚在火山口上跳踢踏舞!
稍有不慎,别说全尸了,估计连骨灰都得被扬得干干净净。
半空中。
剑无尘凌空虚度,负手而立。素白的衣摆在没有风的空气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微微垂下眼帘,淡漠的目光如同高悬的冷月,缓缓扫视过脚下那跪伏成一片的数千名弟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没有掀起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仿佛这恭敬跪拜的满山门徒,在他那双隐隐闪烁着雷光的眼底,不过是漫山遍野的草木竹石,根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哪怕只是被那毫无情绪的目光轻轻扫过头顶,所有人都忍不住浑身一凛,感觉连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目光缓慢地移动着。
最终。
那道原本淡漠无痕的目光停滞了,像是一柄终于拔出剑鞘的绝世凶剑,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前方长老团正中间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华丽玄色道袍,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的女人。
正是他名义上的夫人——柳师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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