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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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风雪中的“狗娃”
    公元1956年，冬。
    秦岭南麓的嶓冢山，被一场罕见的大雪封住了山口。
    顾长青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千四百多年。他见过大唐的明月，听过明末的悲歌，但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那个蜷缩在他树根下的孩子。
    那是一个只有七岁左右的男孩，穿着一件不知传了几代人的破棉袄，露着黑乎乎的棉絮。他的脸冻得发紫，像个小老头，唯独那双眼睛，黑亮得吓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求生欲。
    他叫“狗娃”。
    在这个年代，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大名叫李中柱，但没人叫，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村里人都叫他狗娃，意思是“像狗一样好养活”。
    狗娃是个孤儿。
    七岁的狗娃，成了这大山里的一粒尘埃。
    村里的队长看他可怜，又看在他还能跑能跳的份上，没把他送走，而是让他留在了集体里。
    “狗娃，你能放牛不？”队长叼着烟袋问。
    “能。”狗娃点头。
    “那行，村里的两头老黄牛归你放。一天管你两顿吃的。”
    于是，七岁的狗娃，成了村里里最小的“社员”。
    每天天不亮，狗娃就要爬起来，背着母亲生前给他缝的那个破书包，里面装着两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手里拿着一根比他还高的放牛鞭，赶着两头老黄牛上山。
    今天，雪太大了。
    牛群躲在背风的山坳里不肯动，狗娃也走不动了。他太冷了，太饿了。他摸索到顾长青的树下，试图用这棵巨大的古树挡住呼啸的北风。
    顾长青感受到了这个孩子的体温。
    那是微弱的、颤抖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狗娃靠在顾长青粗壮的树干上，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冻硬的窝窝头。他舍不得吃，只是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又小心翼翼地揣了回去。
    “树爷爷，”狗娃忽然开口了，声音稚嫩却沙哑，“你也冷吧？”
    顾长青心中一震。
    三千多年来，郦道元叫他“树君”，李白叫他“树仙人”，徐霞客叫他“树兄”。
    从来没有人叫他“树爷爷”。
    这是一种充满了依赖、信任和亲情的称呼。
    狗娃伸出冻裂的小手，轻轻抚摸着顾长青粗糙的树皮。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位慈祥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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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娘说，这棵树是神树，能保佑人。”狗娃喃喃自语，“我娘骗我，她走了，你没保佑她。”
    顾长青感到一阵刺痛。
    他想告诉孩子：不是我不保佑，是我无能为力。我只是棵树，我挡不住生老病死，挡不住世态炎凉。
    狗娃似乎并不需要回答。他从雪地里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了嚼，以此来缓解胃里的饥饿感。
    “我不怕冷，”狗娃对着顾长青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队长说了，只要我好好放牛，每天两顿饭。我要多吃饭，长高高，以后没人敢欺负我。”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光芒。
    那是求生欲。
    顾长青看着这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想帮他，就像当年他想帮那个失足的孩子，想帮徐霞客一样。
    但他只是一棵树。
    他无法给狗娃食物，无法给他衣服，更无法给他一个家。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舒展自己的枝叶，为这个孩子挡住那刺骨的寒风。
    风，似乎真的小了一些。
    狗娃感觉到了温暖。他往树根深处缩了缩，那里有一个天然的树洞，虽然不大，但刚好能容下一个瘦小的孩子。
    “树爷爷，谢谢你。”狗娃闭上眼睛，嘴角露出了一丝满足的微笑，“今晚我就在这儿睡，你帮我看着点狼。”
    顾长青默默地看着他。
    在这个大雪封山的夜晚，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和一棵活了千年的老树，就这样相依为命。
    狗娃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
    顾长青却睡不着。他看着狗娃那张稚嫩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睡着也紧紧攥着放牛鞭的小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是他这三千年来，遇到的最脆弱，也最坚韧的生命。
    郦道元是为了真理，李白是为了情怀，徐霞客是为了求证。
    而狗娃，只是为了活着。
    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顾长青将根系更深地扎入地下，试图从大地深处汲取一丝暖意，传递给这个孩子。
    这一夜，风雪交加。
    但这棵千年古树，却用尽全身的力气，为这个孤儿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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