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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杀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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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剧组工作人员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那两个实习生也捂着嘴偷乐,空气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萧时明也不恼,也跟着笑了笑。
    侯永或许觉得这只是一个年轻人故作老成的玩笑。
    但萧时明心里很清楚,这是他重生以来,除了拍电影之外下的一盘大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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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1997年的夏天,中国的影视产业正处于新旧交替丶即将迎来井喷式爆发的前夕。
    未来的大导演丶大明星丶金牌摄影丶顶级美术,此刻都还只是在这个圈子边缘摸爬滚打丶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的新人。
    去年谢晋提携了他,而现在萧时明正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一种身份的转换。
    他从一个被提携的无名之辈,变成了别人的领路人。
    这是一场没有签合同的长期投资,也是萧时明为了未来自己那个电影梦埋下的基石。
    ……
    五月底,上海连绵了几天的阴雨过后终于放晴。
    下午四点的XH区,剧组正在一条铁轨附近忙碌。
    萧时明站在高处,左手拿着对讲机,右手举着一块秒表,盯着铁轨的尽头。
    秒针正发出极其规律的金属齿轮咬合声,与一公里外隐隐传来的火车汽笛声,在某一刻完成了重叠。
    今天是《阿嫲的外孙》全片拍摄最后也是难度最高的一场戏。
    场面不大,台词也简单,但是调度要求很高,精确到了秒。
    萧时明身上唯一的道具就是一本边角有些毛糙,盖着暗红色公章的工商银行老式存摺。
    这场戏的剧情并不复杂,阿安在阿嫲去世之后,接到银行的电话,说是阿嫲留给他一本存摺。
    他拿着这本存摺走在路上,一列火车驶过,车厢交替产生的光影和轰鸣声,将他的思绪带到了遥远的童年。
    那时候还是个小学生的他,在阿嫲的面前许下了让她存一辈子钱的愿望。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极度苛刻的时间把控,以及一镜到底的零失误空间。
    此时,侯永咬着一根马克笔,手里抱着一块白板来到萧时明身边,要拍一镜到底,他的压力也很大:
    「时明,咱们俩再来对一遍啊。」
    「首先你得从右边入画,这时候副机给一个定格镜头,你走路的动作不能停,三秒钟之后在那站定。」
    侯永在白板上画了个火柴人模拟萧时明的行动路线,抬手虚指地面上的黄胶带贴的标记点,
    「然后就到了一镜到底的部分,你需要刚好说完台词的同时站定,火车启动,开始鸣笛。」
    「第一波两个女生和你擦肩而过,火车两秒之后从左边入画,这时候小学生也要正好从右边进画面。」
    侯永口中嘀咕着时间,手上不停的在画画,
    「要保证火车和小学生同时入画,分居你的左右两侧……」
    「后面第三对路人,这个带小孩上学的妈妈,又要和火车同时出画。」
    「时明,这时间是不是有点苛刻?」
    「这都不是按秒说了,得按毫秒计算。」
    侯永的提议不无道理,萧时明对这个镜头的要求极高,拍摄难度堪称变态。
    「单独要求火车或者演员时间都好说,一起来确实不好控制。」
    「不行,侯指,这个镜头一点都不能动。」
    萧时明用对讲机底部在护栏上敲了敲,
    「我们全片用了这么多的固定中近景,剪辑也是慢节奏。」
    「这样的拍法太老派,像是家庭纪录片。」
    「威尼斯一向讲究新锐,不搞点情感爆点是不行的。」
    「如果说之前的片子是80分,我就是要用这几分钟的意识流镜头把成绩拉到99。」
    「啧,确实是这么回事。」
    侯永咂咂嘴,对萧时明的意见很是赞同,不过难题又给到了他自己。
    「再怎么说这还是难拍啊……」
    「火车又不像汽车能精准控制速度,多少带点运气成分。」
    这场戏的难点在于这几个时间点的把控,火车轰鸣而过的时间必须和人物的运动轨迹精准切合。
    在火车掠过的这几秒里,摄影机要完成焦段的平滑推移。
    而萧时明,必须在这短短十几秒内,完全依靠面部肌肉的调度和眼神的聚焦变化,给后期的蒙太奇留出足够的引导。
    火车错过窗口期丶面部轮廓没对准丶群演入画时间不对,都会让整个镜头报废。
    而拍摄的最佳时间也就这一个多小时,完不成只能再等一个好天气。
    「侯指,靠你了,我先下去准备开拍了。」
    最后,萧时明留给侯永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以及一个聊胜于无的好消息,
    「咱们胶片还剩四千尺呢,这都快一个小时了,绝对够你拍的。」
    萧时明刚下到一楼门口,只听得吱呀一声。
    身后由破旧储藏室临时改造的化妆间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萧时明转过头,吴彦姝老师从化妆间里走了出来。
    为了呈现年轻时的状态,她此时身上穿着一套大了一号的,带补丁的蓝印花布薄外套,袖管空空荡荡,十分符合年代感。
    此外,因为剧情里写了阿嫲因为化疗头发掉光,剧组给吴彦姝定制了头套。
    只是吴彦姝坚持说矽胶头套有反光,不如直接剃光来得自然,在她再三坚持之下,将头发剃了个乾净。
    「怎么了,时明,你怎么这眼神看我?」
    吴彦姝还以为自己妆造哪里不对,下意识抬手去摸头皮,然而只摸到了假发。
    「没有,妆挺好的。」
    萧时明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吴老师,你这新假发还习惯吧?」
    吴彦姝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没事,时明,都是角色需要,到了这个时间段,就该是这个样子。」
    「又不是长不出来,这点头发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再说了,这顶黑色的还显得我年轻了不是?」
    当然,吴彦姝并没有像某个小黄鸭一样,要求剧组其他人跟着她一起剃,也没人给她营销一个「敬业」人设。
    「走吧,吴老师,该我们去走戏了。」
    萧时明又看了一眼吴彦姝假发边缘一道极其细微的红痕,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出屋子,
    「各部门准备,时间有限,都不要失误!」
    萧时明一声令下,所有人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场重头戏,谢衍也来坐镇片场指挥。
    他拿着对讲机,手心里全是冷汗,死死盯着一百多米外站在铁道口的场务。
    那个场务手里举着一面红旗,那是列车即将进入拍摄窗口的信号。
    萧时明拿着存摺来到起点,深吸一口气比了个OK的手势。
    侯永半蹲在摄影机前,右眼紧紧贴着阿莱摄影机的橡胶眼罩。
    他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捏在镜头的跟焦环上,呼吸已经完全和手指的肌肉记忆同步。
    「机位没问题。」
    侯永的声音压得很低。
    「收音没问题。」
    录音师举着挑杆话筒,为了这场戏的收音,他特意用了比较重的矩阵麦,但依然稳稳的悬在空中。
    各组报告完毕之后,剧组进入静音模式,几十个人将小路站的满满当当。
    站在铁道口的场务猛地挥下了手里的红旗。
    谢衍举起对讲机:
    「打板!」
    「第三场,第一镜,第一次!」
    火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演员开始走位,仅仅过了十秒钟。
    「咔!」
    侯永无奈地抬起头,朝着本应该入画的小学生比了个手势。
    「慢了一点,重来吧。」
    几分钟之后。
    「第三场,第一镜,第二次!」
    「咔!」
    「影子遮脸了,重来。」
    「咔!」「重来!」
    「重来!」
    「大家停一下,休息十分钟,我讲两句。」
    连着废了五条,饶是好脾气的谢衍也有点急了,开始召集演员开会。
    侯永怕萧时明也受打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时明,别气馁,拍戏NG几次很正常。」
    「起码这几次拍着是有进步的,说过之后该改的都改了。」
    「好镜头都是磨出来的,咱这才哪到哪啊。」
    萧时明摇摇头,脸上并无沮丧的神情,回应道:
    「我不急,侯指。」
    「原进度五周拍完,这还提前了几天。」
    「再说了,咱们这胶片还多着呢,不怕。」
    「哈哈哈,是我多虑了,年轻人就要有这心态!」
    侯永看萧时明信心满满的样子也放下心来,默默地回到了摄影机后。
    几分钟之后,谢衍的小会也开完了,火车回到初始位置,演员们也各自就位。
    「第三场,第一镜,第六次,准备!」
    安静。
    有些压抑的安静。
    突然,脚下的柏油路面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感。
    萧时明的神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微弱的震动,路边的一个雨后的小水坑也开始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呜——!」
    一声火车汽笛声响起,远处的场务挥动红旗。
    「开始!」
    谢衍大吼。
    场记板啪的一声合上,火车迎面驶来,震动感呈指数级放大。
    「我怎么不记得这张存摺?」
    萧时明说完台词,站在原地,视线落在手里那本存摺上。
    剧组的道具师做旧手艺不错,存摺表面布满了类似反覆摩挲产生的包浆。
    萧时明用左手大拇指轻轻抵在存摺边缘翻起的纸皮上,心里默默倒数。
    庞大的钢铁巨兽带着一股浓烈的柴油燃烧味和铁轨摩擦产生的金属摩擦声,极速地闯进了摄影机的取景框。
    这次时机完美,小学生来到萧时明侧后方的瞬间火车也刚好入画。
    (插图,入画)
    第一节车厢的巨大阴影,像一块厚重的黑布,瞬间挡住了萧时明右侧的阳光。
    「哐当!哐当!」
    列车的车轮碾压着铁轨接口,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两节车厢连接处的缝隙,漏进来了一缕夕阳。
    那道细细的淡金色光柱,正好扫过萧时明的脸颊。
    就在这一瞬间,侯永左手的两根手指极其平滑地向右扭动跟焦环,镜头焦点瞬间从存摺的边缘,死死锁定在了萧时明的瞳孔上。
    萧时明脸上的肌肉发生了一场无声的转变,紧绷的咬肌瞬间松弛。
    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带着几分茫然和懵懂。
    那双原本充斥着血丝的眼睛,在接触到光线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小。
    萧时明的视点不再聚焦于手里那本具体的存摺,投向了一个极其遥远的下午。
    他不再是那个满身疲惫,刚刚给阿嫲办完追悼会的成年阿安。
    他变成了那个六岁那年,背着掉色的帆布书包,等阿嫲来接他回家的孩子。
    车厢一节一节地飞驰而过。
    光与影以一种固定的频率在萧时明脸上交替闪烁:亮丶暗丶亮丶暗。
    萧时明脸上的神情却定格在了那种孩童独有的毫无杂念的澄澈。
    整整十五秒。
    摄影机胶片在片盒里飞速转动的摩擦声,完全被火车的轰鸣声掩盖。
    侯永屏住了呼吸,整张脸几乎要贴进取景器里,生怕错过任何一帧画面。
    在那对母子路过萧时明之后,最后一节红色的守车也拖着长长的尾音驶出了画面。
    (插图,出画)
    阳光彻底失去了遮挡,空气中悬浮着金色的灰尘颗粒,它们在光柱里杂乱无章地飞舞着,缓缓落在萧时明的睫毛上。
    火车远去,地面的震动停止了,萧时明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咔!」
    萧时明自己喊出了这个字。
    摄影机内部停止转动,侯永慢慢地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他的眼眶因为长时间用力挤压橡胶垫圈而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片场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啪……啪啪……」
    侯永拍响了第一巴掌。
    紧随其后的是潮水一般的掌声。
    场务丶灯光师丶录音助理丶蹲在角落里的杨大郎和小范丶甚至是一直站在门外的副导演谢衍,所有人都在激动地鼓掌。
    萧时明高高举起手中的存摺:
    「我宣布,《阿嫲的外孙》杀青了!」
    「晚上杀青宴,谢制片已经安排好了。」
    谢衍乐呵呵地站出来拍了拍手,大声喊道:
    「没错,杀青宴已经订好了,晚上就在黄河路的苔圣园,大家都来啊,尝尝正宗的本帮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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