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红尘大道

    周府，内堂悬浮着一面水镜。
    画面里，冯生小心翼翼把纹银在长衫下摆上蹭了又蹭，随后满脸喜色揣进怀里，昂首阔步走出了小巷。
    视金钱如命，又强装读书人风骨的嘴脸，被水镜放大了十倍。
    「啪。」周妙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无力的瘫软在太师椅里，满脸生无可恋，作为这方天地的创世者丶话本的原着作者，她很难受。
    「这不对啊……」
    「娘，爹，你们评评理，我当初写大纲时，给冯生定的命数，明明是性情跳脱丶容易惹是生非，偶尔有些轻浮，但骨子里却是重情重义丶有点痴气的书生。」
    「你们看看他现在这副德行！见钱眼开丶毫无底线丶捧高踩低，为了五两碎银子连脸都不要了，怎麽崩坏成这个鬼样子的？」
    杨婵端着茶盏，轻轻拨弄着茶沫，没有接话，只是拿眼角扫了扫身边的丈夫。
    周青正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
    听到大女儿的抱怨，他停下手里盘核桃的动作，随手一挥，将水镜散去。
    「玉碟没出岔子，出岔子的是你对红尘大道的认知。」
    「轻浮二字只是死物，当你造化之力将二字赋予有血有肉丶要吃饭要穿衣的生灵时，两个字就活了。」
    「这方天地，虽然是你捏造的，但里面的柴米油盐丶人情冷暖丶三六九等，却是按着天道法则在自行运转的。」
    「一个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酸儒，你赋予了他轻浮的皮囊，置身于笑贫不笑娼丶只认衣衫不认人的市井之中，为活下去，为爬得更高，轻浮自然会在利益的浸染下，生根发芽，演变成无耻。」
    「既定的命数，那不叫真实。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死局。只有将生灵投入这滚滚红尘，让他去贪丶去求丶去挣扎，你在旁边亲眼见证的演化，才是这方天地的真理。懂了吗？」
    周青看着大女儿，语重心长。
    大道至简。
    他用最通俗的白描，将造化之道的本质，掰开揉碎了。
    周妙云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沉思。
    平日里连哮天犬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周轻云，竟然乖乖盘腿坐在矮榻上。
    她双手托着下巴，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青，听得极其入神，听到精妙处，这小丫头甚至还煞有介事的跟着点了点头，仿佛真的听懂了红尘大道。
    杨婵坐在一旁，将小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位平日里为女儿操碎了心的老母亲，眼中闪过欣慰：「这丫头，总算是知道静下心来学点东西了，看来把她带来红尘炼心，这步棋是走对了。」
    杨婵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老管家悄无声息走进内堂，微微躬身：老爷，夫人，门外，有位姑娘求见。」
    「哪来的姑娘？」杨婵皱了皱眉。
    老管家回话：「那姑娘看着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女眷,只说是路过此地，想求见府上主人。」
    周青和周妙云对视了一眼。
    不用猜，能找上门来的白衣女子，除了这方世界的主角辛十四娘，再无旁人。
    ……
    周府大门外,辛十四娘脸色苍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站在这里。
    从五都巡环使的庙里出来后，脑子里一片混乱。
    嫁给那个在桥头撒酒疯的无赖冯生？
    她宁愿拔剑自刎。
    可是，她死了容易，青丘山上的同族怎麽办？
    薛令动动手指头，就能给他们扣上妖孽的帽子，引来雷劫。
    逃不掉，打不过，抗拒不得，这便是一个底层散修在面对神权时的绝望。
    就在十四娘浑浑噩噩在山林间游荡时，冥冥之中，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的脚步，鬼使神差走出深山，一路来到青石桥畔，走到了周府门前。
    本能告诉她：这座宅子里住着的人，是唯一的生机。
    进去，或许能活。
    转身，便是万丈深渊。
    于是，她鼓起勇气，叩响了朱红色的大门。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
    「姑娘，我家老爷有请，随老朽来吧。」老管家笑了笑，侧开身子。
    辛十四娘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跨过高高的门槛，跟着老管家穿过前院的影壁。
    一路走来，四周静悄悄的。
    刚走到内堂门外。
    门帘掀开，周青一家四口从里面走了出来，正好与辛十四娘打了个照面。
    辛十四娘脚步一顿。
    她迅速扫过这四人，没有察觉到一丝灵气波动，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间富家翁，带着夫人和两个娇俏的女儿。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反常。
    凡人，怎麽可能会让自己心生错觉？
    辛十四娘不敢怠慢，双手交叠于腰间，膝盖微曲，对周青一家说道：「冒昧造访，惊扰了老先生与夫人歇息，实在罪过，给诸位见礼了。」
    周青站在台阶上，打量了这狐妖一眼。
    样貌确实是极好的，眉宇间清气流转，没有沾染半点人命血债的因果，是个乾乾净净的修道胚子，比那满肚子算计的男主角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必多礼。相逢即是缘。」周青没有端着，语气温和，「姑娘跑来敲我这寻常人家的院门，想必，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儿吧？」
    辛十四娘身子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正好迎上周青平静如水的眸子。
    「我…」十四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些腌臢事，怎麽好意思开口。
    周青见她面露难色，也不追问，只是淡淡笑了笑：「看姑娘眉宇结霜，印堂郁结，可是被什麽强买强卖的腌臢手段，绊住了手脚？」
    此话一出。
    辛十四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声音发颤：「老先生……您怎麽……」
    「这世间的事，讲究个顺其自然，」周青负手而立，看向镇外的方向，「姑娘。镇外三十里，有座山，名叫慈云山。或许能解姑娘心头的烦闷。」
    「若想解开这死结，不妨去那慈云山走一遭。」
    留下这句话，周青转身，带着妻女走回了内堂。
    老管家上前，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姑娘，您该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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