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哪学来的？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
    小翠半个身子全扑在烂泥里，衣服上糊满了黑泥，她捂着高高肿起的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连反驳的力气都被抽得一乾二净。
    血脉深处的恐惧，压着她的脊梁。
    「娘……我不敢……」
    「我不敢忤逆娘……我听话……」
    「没出息的东西！天天就知道哭，哭能哭出一条仙途来吗？！」
    「你当娘真愿意让你去伺候个傻子？那是为了咱们娘俩的以后！」
    「那王家大少爷命里有缺，注定有道死劫！神庙里的大仙点拨过我，只要把你送过去给他挡灾，等他全了命理，渡了死劫，娘的因果就算圆满！」
    老狐狸看着在泥地里发抖的女儿，非但没有半点心疼，气急败坏之下，索性也不装什么报恩的道义了，她一把揪住小翠的衣领，从烂泥里扯了起来。
    小翠呆住了，连哭都忘了。
    送女救命？
    挡灾？
    原来自己不是去报吃食的恩，而是去当替死鬼？
    「等天道感应，娘就能脱了这身妖骨，白日飞升！」老狐狸越说越兴奋，手指掐着小翠的肩膀，「你想想，等娘成了神仙，位列仙班，还能亏待了你？到时候天庭的琼浆玉液丶蟠桃仙果，娘随便赏你一点，不比你在这凡间苦修几百年强？」
    「只要娘升了仙，以后自然名正言顺地接你去天庭享福！你就是正儿八经的神仙家眷，还用在这泥地里打滚？」
    老狐狸松开手，替小翠理了理揉皱的衣领。
    饼画得又大又圆。
    看着小翠呆若木鸡的模样，老狐狸知道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狠，火候差不多了，得赶紧往回搂一搂。
    狐狸精天生就是演戏的行家。
    上一息还面目狰狞丶喊打喊杀，下一息，老狐狸眼眶一红，热泪说掉就掉。
    她叹了口气，换了一副慈母的脸：「儿啊，你别怨娘心狠。娘也是没办法。修仙界弱肉强食，咱们狐族没个靠山，就是案板上的肉。娘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把你拉扯大，护着你不被山里的虎豹豺狼吃了，娘容易吗？」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娘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娘俩能有个出头之日啊。」
    老狐狸伸手摸了摸小翠高高肿起的脸颊，满眼心疼。
    打一巴掌，揉上三揉。
    恩威并施的把戏，使得炉火纯青。
    那副假惺惺装出来的关心和慈爱，眼角眉梢的疼惜，竟和杨婵有几分相像？
    ……
    玄光镜外。
    杨婵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老狐狸装出来的慈母神态，竟然有几分像她教训妙云和轻云时的模样？
    「这王家的破事，真是一出好戏。」杨婵转过头，扫向周青，「我倒是奇了怪了。妙云从小在天庭长大，平日里接触的不是星君就是神将，她到底是从哪听来这些宅斗卖女丶道德绑架的乌七八糟套路？」
    周青正低头看着脚尖装死，心里直呼：要命！
    他不敢接话，只能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还能从哪听来的？
    当年杨婵闭关巩固修为，他负责带这个调皮捣蛋的小娃娃。
    妙云这丫头从小睡觉就不老实，非得听故事才肯闭眼，天庭修仙打坐的枯燥事讲了两天她就听腻了。周青为了哄女儿睡觉，把当年看过的狗血连续剧丶烂俗地摊文学，掐头去尾地编成睡前故事讲了一遍。
    什么《回村的诱惑》丶什么《狐女替母还债》丶什么《霸道庄主爱上我》。
    一天一个，绝不重样。
    周青哪能想到，如今全被大闺女当成素材，捏成小世界的运行法则。
    这叫什么？
    这叫教育的回旋镖，正中老父亲的眉心。
    周青眼观鼻，鼻观心，绝口不提当年的光辉事迹，打死也不能承认。
    杨婵哪里猜不出个八九分，冷哼一声，懒得翻旧帐，提醒道：
    「孩她爹。」
    「看看这只小狐狸，被她亲娘几句大饼就骗得晕头转向。咱们回去，可得对咱家那两个闺女上点心了。」
    「平时护得太好，不知人心险恶。万一哪天咱们没看住，让外头那些花言巧语的野小子给骗了，大着肚子回来找咱们，到时候去哪哭？」
    周青一听，眼神凌厉。
    大着肚子？
    野小子？
    去哪哭？
    不哭！
    把那个不存在的未来女婿大卸八块丶抽筋扒皮丶将神魂点长明灯即可。
    「夫人放心。」周青保证道，「哪个王八羔子敢骗我的女儿。我保证让他连投胎做畜生的机会都没有，我连他祖宗十八代的坟头都给扬了！」
    老父亲的愤怒，总是来得如此不讲道理且丶充满杀气。
    杨婵白了他一眼，挥手散去了半空中的玄光镜：「行了，收起你那套喊打喊杀的架势，留着对付外人吧，时辰差不多了，那丫头也该回来了。我倒要看看，这狐狸精今晚到底往哪边走。」
    ……
    深夜的王家大院，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一道白色的虚影从高耸的院墙上翻过，悄无声息落在后院的青石板上。
    白光敛去。
    小翠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裙摆上的烂泥已经在夜风中风乾，结成硬块，脸颊上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脸更痛的，是心底寒意。
    挡灾。
    替死鬼。
    原来这才是她来到这里的真相。
    小翠陷入纠结中，只要走进房中躺下，她就是乖乖听话丶替母还债的好女儿。
    面前，是东跨院。
    住着一个能改变她命运的老神仙，代价，是背叛生母。
    东跨院里，罗汉松在夜色中静静矗立。门外的走廊上，四个丫鬟依然睡得毫无知觉。
    小翠走到正房的门外。
    台阶只有三级，却比登天还难。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的迈上台阶，站在了紧闭的雕花木门前。
    屋子里静悄悄的。
    小翠抬起手，想要叩响房门，但手举到半空，却又不受控制的停住了。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娘亲那张狰狞的脸，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手臂。
    她咬着下唇，眼神里满是挣扎。
    进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门内，一炉檀香静静燃烧，等着鱼儿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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