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一场骗局

    老狐狸打了个激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右手一拍：「起开！」
    这一下用足了力气，没有半点留手。
    小翠猝不及防，被亲生母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推在肩膀上，摔在青石板上。
    「骨碌碌——」
    手里的果篮掉在地上，几颗用来贺寿的野果子滚落出来，沾满了泥土。
    老狐狸看都没看亲生女儿一眼，她三步并作两步，在距离周青和杨婵还有三尺远的地方，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您二位是仙人吗？」
    「二位大仙光临，是算到了小妖功德圆满，特意下凡来带小妖升仙的吗？」
    自私。
    凉薄。
    极致的利己主义。
    在这长生不老的诱惑面前，什么母女亲情，什么血脉相连，都不过如此，前一刻还满嘴娘疼你，后一刻为了抢名额，能把亲闺女踹进泥坑里。
    凡人王太常为了儿子能舍弃儿媳。
    这老狐狸为了成仙，连女儿都能当成绊脚石一脚踢开。
    两个物种，一模一样的做派。
    杨婵拄着桃木杖，居高临下：「非也，贫道今日是为了带小翠来做个了断，今日过后，小翠便随贫道回山修炼。从此跳出红尘，断绝俗缘。你们这所谓的母女名分，就此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
    这四个字砸下来，老狐狸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拍打裙摆泥土的小翠，又转回头看着杨婵。
    带小翠回山？
    让小翠成仙？
    老狐狸急了，彻底急了。
    她苦心经营了十六年的送女挡灾计划，眼看着就要结出果实，现在不仅果子被人摘了，连树都让人给连根拔了。
    「仙人！仙人您是不是看走眼了？！」
    老狐狸顾不上什么尊卑体统，从地上跪爬了两步，急切仰着脸：「她算个什么东西啊！就是个刚刚化形的小妖！平时连吐纳天地灵气都做不好，笨手笨脚的，去凡间伺候个傻子都伺候不明白，她这等资质，怎么可能修得了大道？」
    她踩着女儿的骨血，拼命抬高自己。
    为了唯一的仙缘，老狐狸撕破了脸皮。
    「仙人，您看看小妖！您看看我！」老狐狸努力挺直腰板，做出一副苦修多年的模样，「小妖在深山里苦修了三百年啊！小妖懂规矩，知进退，道心坚定！只要您愿意收下小妖，小妖做牛做马，任凭驱使！」
    「仙人，您看看小妖到底行不行！小妖这三百年的苦修，难道就没有一点成仙之资？！」
    破庙里，回荡着老狐狸沙哑的乞求声。
    小翠站在一旁，看着亲生母亲这副为了成仙不择手段丶甚至当面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的丑态，心里最后的愧疚感烟消云散。
    周青看着这只口沫横飞的老狐狸，笑了：「你问贫道，你有没有成仙之资？贫道实话告诉你，这丫头虽然笨，虽然资质平平，但她心思纯良，守得住底线。她，有仙缘。」
    「至于你。」
    「没有仙缘。」
    简单的四个字，从大罗金仙的嘴里说出来，就是言出法随的铁律，直接给这老狐狸的三百年苦修判了死刑。
    「没有……仙缘？」老狐狸浑身一僵，从头到脚，凉透了。
    她辛辛苦苦算计了十几年，把亲生骨肉当成筹码扔进火坑，她每天在这破庙里对着泥像磕头，做着白日飞升的大梦。
    到头来，真仙站在面前，轻飘飘一句就把她所有的努力踩进了烂泥里。
    接受不了。
    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老狐狸从地上窜了起来，指着周青的鼻子：「不！不可能！你胡说！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你就是个骗子！」
    「神仙明明告诉过我！」
    「这神庙里的大仙亲口点拨过我！只要我把女儿送去给王家少爷挡了死劫，平了那笔报恩的因果，我就可以借着天道感应，脱去妖骨，白日飞升！」
    「大仙说我有仙缘！大仙绝不会骗我！」
    这是典型的赌徒心理。
    当在虚假的骗局里投入了所有的沉没成本——包括时间丶精力，甚至是亲生女儿的命——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第一反应绝对不是醒悟，而是拼死维护骗局。
    因为一旦承认是骗局，三百年的修为丶十六年的算计，就全都成了笑话。
    「大仙？」杨婵轻笑一声，「既然你这么信奉你的大仙，那贫道今日，就让你好好看看，你拜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杨婵抬起空着的左手，五指成爪，虚空一抓。
    「嘶——！」
    在老狐狸惊骇的目光中，一团浓郁的白色雾气，从神像里被扯了出来。
    这团雾气没有任何实体，但在半空中却拼命的扭曲丶挣扎，雾气中隐隐浮现出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鬼哭狼嚎。
    白雾在隔空擒拿之下，除了徒劳地扭动，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杨婵手腕往回一收，白雾被拽到她的面前，悬停在半空：「你一口一个大仙叫着的，就是这个玩意儿？什么点拨你送女挡灾？什么助你脱去妖骨白日飞升？」
    「这就是个生前修了点左道旁门，死后不愿入轮回，借着尸解之法逃避天灾的残魂罢了。」
    「你管它叫仙？」
    「说好听点叫尸解仙。」
    「说难听点，不过就是个躲在这破庙里，靠着坑蒙拐骗丶吸食低阶妖修精气来苟延残喘的孤魂野鬼而已。」
    老狐狸呆滞了。
    她看着那团被捏得毫无还手之力的白雾，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丶对她颐指气使的大仙，现在像个垃圾一样被杨婵攥在手里。
    三百年的修为。
    十六年的算计。
    送出亲闺女换来的仙途。
    原来，全都是这只孤魂野鬼为了吸食她和小翠的精气，而画下的一张催命符。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白雾发出虚弱的哀鸣。
    这就是修仙界最底层的生态。
    几只躲在阴暗角落里的孤魂野鬼，披上一层大仙的皮，就能把渴望长生的低阶妖修骗得团团转，卖儿卖女，最后成为血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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