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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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点，旅部大楼的台阶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
    顾长风准时站在大楼门口，双手插在作训服裤兜里，身姿笔挺。口袋里那朵红玫瑰安安静静地躺着，花瓣上的水珠早就干了，但玻璃纸还裹得紧紧的。他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确认花还在，然后耳朵就红一下。
    旅部大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晚饭前后，机关干部三三两两往外走，看见顾长风站在门口，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一大队中队长，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今天怎么在这儿杵着？
    “哟，顾队，站岗呢？”作训科的一个参谋路过，笑着打招呼。
    顾长风嘴角扯了一下：“等人。”
    “等人？等谁啊？”另一个干事好奇地探头。
    “秘密。”顾长风面不改色，但耳朵出卖了他。
    几个人会意地笑了，没再多问，走远了还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旅部大楼的窗户。江南征在信息中心，说好了六点下班，他五点五十就到了。不是怕迟到，是怕自己紧张得走不动路，早点来缓缓。
    “哎哟喂——”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低沉浑厚，但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戏谑。
    顾长风转身。
    高大壮从大楼里走出来，一身作训服，肩章上的军衔在夕阳下反着光。他身材魁梧，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顾长风，嘴角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这不是顾中队长嘛！”高大壮故意拔高了声音，“怎么着，旅部大楼缺岗哨了？派您老人家亲自站岗？这可真是大材小用啊！”
    顾长风赶紧立正，笑得一脸无奈：“高队，您就别打趣我了。我这才刚回来……”
    “刚回来？”高大壮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在检阅什么稀有动物，“刚回来你不去我那儿报到，跑旅部大楼门口杵着？我寻思我也没接到通知说今天有领导来视察啊。”
    顾长风被说得哭笑不得：“高队，我这不是——”
    “不是啥？”高大壮停下脚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等人呢吧？”
    顾长风的耳朵又红了。
    高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哈哈大笑起来：“行行行，不打趣你了。年轻人嘛，我懂我懂。”
    笑声收住，高大壮的表情忽然正经了起来，目光落在顾长风的脸上，声音也沉了下去。
    “说正经的——范天雷那份文件，看了吧？”
    顾长风点头，脸上的笑容也收了：“看了。”
    “怎么看？”
    顾长风没绕弯子，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实在：“跟您和萧队想法一样。训练大纲要重写，人员选拔的思路要调整。范处长搞后勤、挖人是一把好手，但带兵——真不敢恭维。”
    高大壮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同。
    “他那份大纲，你帮着改改。改狠一点，别留情面。狼牙的兵不是靠‘达标’练出来的。”
    顾长风站直了身子：“明白。”
    高大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过顾长风的肩膀，看向大楼门口，嘴角又弯了起来。
    “行了，等的人到了。我就不打扰你小子了。”
    “高队慢走。”顾长风连忙道。
    高大壮迈开大步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天记得来我办公室报到！敢迟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顾长风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嗓子。
    江南征从大楼门口小跑着出来。
    她穿着作训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颊因为跑动微微泛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跑了两步看见顾长风站在台阶下，脚步慢了下来，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等久了吧？”她走到顾长风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顾长风看着她，刚才跟高大壮说话时的那股利索劲儿一下子没了，手不自觉地插回裤兜里，指尖碰了碰那朵花，又缩回来了。
    “还好，我也刚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江南征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红透了的耳朵尖，笑意更深了。
    “你怎么黑了？”
    “海边晒的。”顾长风老老实实地说，“在海训场待了一个半月，天天晒太阳。不光黑，还糙。”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回来得养养。”
    江南征噗嗤一声笑了：“不只是黑，还瘦了。”
    “瘦了吗？我还胖了两斤，被旅长说胖了，我说那是壮了。”
    江南征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两个人并排走下台阶，朝食堂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
    走了几步，顾长风忽然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江南征——你上次不是说，阿姨让你带我回家吃饭嘛。”
    江南征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对啊。顾队长不是大忙人嘛，现在有空啦？”
    “这不是答应你了嘛。”顾长风的声音低低的，手指在裤兜里攥了攥那朵花。
    “那——”江南征拖长了声音，脚步轻快了几分，“顾队长想用什么身份去我家呢？”
    顾长风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叫：“……男朋友。”
    食堂门口路过的人纷纷侧目。顾长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南征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眼睛亮亮的、藏不住开心的笑。她歪着头看着顾长风，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七分调皮：“男朋友啊——可是你都没表白，连花都没有。我是不是亏大了？”
    顾长风一愣，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那朵红玫瑰。
    玻璃纸被攥得有点皱，花瓣倒是完好无损。他把花递到江南征面前，动作生硬得像在递交枪械检查报告，但眼神是真诚的——甚至有点过于真诚了。
    “江南征，我喜欢你。”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江南征低头看着那朵红玫瑰，又抬头看着顾长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朵红得能滴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她，不敢眨。
    她伸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嗯——让我好好想想。”她故意把花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看了看顾长风，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决定，“勉强答应你吧。”
    顾长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江南征竖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给你一个星期考核期。表现不好，随时取消资格。”
    顾长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像个得了奖状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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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他说，“一个星期。你等着。”
    “等你什么？”
    “等你给我打满分。”
    江南征被他逗笑了，拿着花的手轻轻晃了晃，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红色。
    “走吧，去吃饭。”她说，“再不去食堂，红烧肉就没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想吃红烧肉？”
    “因为你回来了啊。”江南征脱口而出，说完自己耳朵也红了，加快脚步走在前面。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跟上去，和她并排走着。
    食堂里人不多，两人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红烧肉果然还有，江南征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顾长风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
    “对了，”江南征放下筷子，看着他，“伞兵那边怎么样了？想好了没？什么时候约林舒吃饭？”
    顾长风抬起头：“还没。在飞机上背了一路台词，下了飞机就怂了。”
    “背台词？”江南征笑了，“背什么台词？”
    “怎么约林舒出来。什么‘你好我是邓振华’第一版、‘今天天气不错’第二版、‘我请你吃饭’第三版——换了好几个版本，一个都没用上。”
    江南征笑出了声：“他还没去找林舒？”
    “没。”顾长风叹了口气，“在飞机上我们一堆人给他出主意，强子说陪他去，史大凡说陪他到门口，耿继辉说陪他去壮胆——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下了飞机就怂了。下午我去旅部之前，他还在仓库念叨‘要不明天再去吧’。”
    江南征摇了摇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我听说卫生队新来了一个男医生，好像也对林舒有意思。”
    顾长风筷子一顿：“真的假的？”
    “信息中心每天都跟各个部门打交道，消息灵通。”江南征眨了眨眼，“而且是林舒自己说的——‘那个伞兵，嘴上说喜欢，人不见影。我们卫生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单身汉’。”
    顾长风放下筷子：“这事我得跟他说。不说不行。”
    “你告诉他，让他赶紧的。”江南征说，“别到时候人家真跟别人好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顾长风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抬头看着江南征：“那你呢？”
    “我怎么了？”
    “如果我像邓振华一样怂，你怎么办？”
    江南征歪着头想了想，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我就直接去026仓库找你，当着所有人大喊‘顾长风我喜欢你’——看你还敢不敢怂。”
    顾长风耳朵又红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地说：“……不敢。”
    江南征笑了，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吃吧，顾队长。你那个兵的事，回去好好说说他。”
    “嗯。”顾长风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顾队长啊。”
    “换一个。”
    江南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轻轻的：“长风。”
    顾长风耳朵更红了，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那你叫我什么？”江南征歪着头看他。
    顾长风想了想：“征征？”
    “太肉麻了。”江南征摇头，想了想，“叫我南征吧。我爸我妈都这么叫。”
    “南征。”顾长风试着叫了一声，觉得这个名字又好听又顺口，“南征。”
    “哎。”江南征应了一声，眼睛亮亮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两人吃完晚饭，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营区的路灯亮起来了，在水泥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顾长风送江南征回宿舍。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秋干燥的气息。
    顾长风的手在裤兜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走到机关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江南征也跟着慢了，偏头看他：“怎么了？”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从裤兜里抽出手。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碰了碰江南征的手背。
    江南征没躲。
    顾长风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背滑下去，扣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握得不算紧，但很稳。
    两个人都没说话。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只手在光影交界处握在一起，像是终于找到了该去的位置。
    顾长风又往前走了一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江南征抬起头看他，路灯下的眼睛亮亮的。
    “南征。”他叫她，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嗯？”
    “我能不能——”
    话没说完，他轻轻把她拉进怀里。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太确定该用多大力道。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后面，人高马大地弯着腰，像是怕把她勒着。
    江南征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作训服上洗衣液的淡淡味道，还有海边晒过太阳的那种干燥气息。她闭上眼，手指攥住了他背后的衣服。
    “你的花……”顾长风忽然想起来，“别压着了。”
    江南征笑出了声，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现在想起来了？刚才怎么不想着？”
    “刚才……忘了。”
    江南征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玫瑰——花完好无损，被她举在肩膀上方，避开了拥抱的角度。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顾长风同志，你这算不算考核期内违规操作？”
    顾长风愣了一下：“……这算什么违规？”
    “擅自拥抱，未经批准。”江南征一脸认真，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你罚我吧。”
    “罚什么？”
    “罚我明天多给你买一根油条。”
    江南征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紧绷的肩膀，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快到顾长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回去了。
    “这是给你的奖励。”她说，声音轻轻的，耳朵比他还红，“表现良好，继续努力。明天早上七点，豆浆油条，别忘了。”
    她转身跑上了宿舍楼的台阶，在门口回过头，把那朵红玫瑰举起来晃了晃：“南征等你。”
    顾长风站在原地，摸了摸刚才被碰过的脸颊。手是凉的，脸是烫的。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过她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紧张。
    他摇了摇头，笑了，转身朝026仓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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