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6章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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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瞎子往前走的时候，暗绿色的光像被惊动的虫子，从四面八方向他涌过来，黏在他身上、脸上、手上，凉丝丝的，腻乎乎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什么也没抹掉。那光不是附着在皮肤上，是渗进去的，像颜料渗进宣纸。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走了快半个小时还没到头。
    空气越来越湿，那股腐烂的甜味越来越浓，浓得像有人在耳边打翻了蜜罐子。
    王胖子在后面跟着，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跟着。
    他打了个寒噤。“这地方，怎么走不完似的？”
    吴邪也累，脚步开始发虚。
    张起灵走在他旁边，手按在黑金古刀上，眼睛扫视着四周。忽然他停下来，抬手示意大家别动。
    甬道前面有东西，黑漆漆的，堵在路中间，看不清是什么，但能听见声音——呼吸声，很沉，很重，像什么大型动物在睡觉。
    王胖子小声问：“什么东西？”
    张起灵没回答，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很大，比人还大，趴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长满黑毛，毛很长，像枯草。
    头埋在身体里看不见，但能看见它的背脊，一高一低的，随着呼吸起伏。
    黑瞎子慢慢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到一块碎石，咔嚓一声。
    那东西动了，头从身体里抬起来。
    嘴张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牙缝里塞着黑红色的东西，像腐烂的肉。
    王胖子的脸白了。“尸狗吊！”
    那东西站起来了，很高，比人高出一大截，四肢着地，但关节是反的，像蜘蛛，又像螳螂。
    浑身黑毛，背上有一排骨刺，从颈椎一直长到尾椎，尾巴很长，光秃秃的，像一根鞭子。
    它歪着头看着他们，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它扑过来了。
    速度快得惊人，一瞬间就扑到面前。
    黑瞎子侧身躲开，尸狗吊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服破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张起灵冲上去一刀砍在它前腿上，刀锋划过黑毛，迸出一串火星，像砍在石头上，只划了一道白印。
    尸狗吊吃痛，猛地甩头，张起灵被撞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王胖子从背包里掏出炸药，点燃了引线往尸狗吊脚下一扔。
    轰的一声，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烟尘散去，尸狗吊还在，炸药的冲击只把它震退了几步，身上连伤都没有，黑毛被烧焦了一小片。
    它歪着头看着王胖子，那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鸣，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王胖子捂住耳朵，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黑瞎子也捂住了，吴邪也捂住了，张起灵没捂。
    他咬着牙，用黑金古刀划破手掌，血涌出来。
    他把血甩在尸狗吊身上，暗红色的血珠溅在黑毛上像火星溅在油里，尸狗吊的身体猛地往后缩，发出更尖利的嘶鸣，身上的黑毛开始冒烟，滋滋的，像被火烧了。
    它往后退，退了十几步，缩在甬道拐角处，黑洞洞的眼眶盯着他们，不敢再靠近。
    王胖子放下手，耳朵还在嗡嗡响。
    “走！”张起灵喊了一声，四个人往甬道深处跑。
    尸狗吊在身后嘶鸣着，但没追上来，麒麟血的气味还在，它不敢靠近。
    跑了快十分钟，甬道变宽了，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穴。
    手电筒照进去，照出一圈一圈的东西，很很多人，围成一个圆圈，坐在地上，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他们身上的衣服早烂没了，皮肉干枯，紧贴着骨头，呈深褐色，像腊肉。
    他们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是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东西，黑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王胖子汗毛竖了起来。
    黑瞎子看着那些干尸，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张一张脸。
    他怕在这里看见长乐，怕她躺在这堆干尸里，怕她闭着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手电筒的光照到最后一具干尸，不是她。
    他的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倒。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洞穴对面有一条窄窄的裂缝，黑漆漆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的味道，和洞穴里那股腐烂的甜味截然不同。
    张起灵第一个钻进去，吴邪跟进去，王胖子侧着身子往里挤，肚子卡住了进退两难，吴邪回头拉他，他使劲一挣，衣服划破了一道口子，人挤进来了。
    前面有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自然光，淡淡的，像黄昏。
    张起灵加快脚步，从裂缝里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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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四面是陡峭的崖壁，长满了绿色的植物。天坑底部是一片平地，长满了草，草丛中散落着一些石头建筑——墙倒了，柱子歪了，台阶碎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规模。
    张起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废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王胖子从裂缝里钻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出来了，出来了。”
    他往后仰，正好压在吴邪身上。
    吴邪被他压得叫了一声。“胖子！你压着我了！”
    王胖子赶紧挪开。“对不起对不起，没看见你。”
    吴邪揉着被压疼的腿。“你那么大坨，能看见谁？”
    王胖子嘿嘿笑了一声。
    黑瞎子最后一个钻出来，站在天坑底部，看着那些废墟。
    风从崖壁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没有腐烂的甜味了，没有暗绿色的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散去了一些。
    长乐来过这里，他知道。
    她一定来过。
    往前走，废墟越来越密。
    草很高，没过膝盖，草丛中时不时能看见一些石像。人形，半人半兽，还有说不清形状的东西。
    张起灵停下来，面前是一道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光，和外面的自然光不一样。
    他把手放在门上，用力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黑得像墨，表面光滑如镜。
    石头周围刻满了符文，弯弯曲曲的，从石头蔓延到地面，从地面蔓延到墙壁。
    王胖子凑到那块石头前。“这什么？”
    张起灵看着那些符文。“别碰。”
    王胖子缩回手，但晚了，手指已经挨到石头了。石头发出一声低鸣，像寺庙里的钟声，又像什么东西在叹息。
    符文亮了，一道道光从那块黑色的石头上射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王胖子想后退，腿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
    吴邪也动不了了，张起灵也动不了了，黑瞎子也动不了了。
    世界在旋转，光在旋转，声音在旋转。然后一切静止了。
    黑瞎子睁开眼，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的。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旁边是银杏树，金黄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
    长乐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旗袍，头发挽着，嘴角沾着红薯的瓤。
    她正看着他笑。“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吃红薯？”
    黑瞎子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老了，皮肤松弛了，青筋凸起来，指关节变粗了。
    他抬头看着长乐，她的脸也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是温热的，皱纹是真实的。
    她握住他的手。“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黑瞎子摇头。“没怎么。”
    长乐笑了，把啃了一半的红薯递到他嘴边。“吃不吃？”
    黑瞎子咬了一口，很甜。
    画面碎了，像镜子从中间裂开，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黑瞎子看见了，那不是长乐，是他的幻觉。
    那个女人，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睛。她又来了。他攥紧拳头，那道裂缝越来越大，碎片一片一片往下掉。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舍不得，可是那不是真的，那不是长乐。
    黑瞎子睁开眼睛，石室还在，光线很暗。符文不亮了，那块黑色的石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胖子躺在地上，吴邪趴在王胖子腿上，张起灵靠着墙。
    他喊他们，王胖子没反应。
    他爬过去拍了拍王胖子的脸。“胖子！醒醒！”
    王胖子动了一下，没醒。
    他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
    王胖子猛地睁开眼，一把抓住黑瞎子的手。
    “瞎子！”他大口喘着气。
    黑瞎子看着他。“做梦了？”
    王胖子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梦见和云彩住了大房子，生了俩孩子，一男一女。”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没老，还是胖乎乎的。“假的。”
    吴邪醒了，张起灵也醒了。四个人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胖子站起来。“走吧。”
    吴邪也站起来。“嗯。”
    张起灵站起来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黑瞎子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石头前，摸了摸它光滑的表面。
    他收手转身往前走，长乐还前面，不能再耽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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