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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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锻造坊里安静了下来。
    丹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办公区那边，蹲在材料架前面整理砂带。排烟管道的低鸣还在继续，炉膛里残余的焦炭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从炉门缝隙里漏出来。
    马特靠在铁砧旁边，看着林远的表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搞歪门邪道？”
    林远摇了摇头。“不是歪门邪道。是两套规矩。我想走的那套是明的，你走的那套是暗的。明的走得通但我等不起，暗的走得快但要花钱。你选了快的，我不反对。”
    马特说：“你是在说你心里不太舒服。”
    林远没有否认。他看着炉膛里那团还在燃烧的焦炭。“在国内的时候，消防检查就是消防检查。消防队是政府部门，你去找他们，他们按规章办事。整个过程没有人跟你谈价钱，因为那不是可以谈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听到帕特说‘捐一笔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感，是——原来在美国可以这样。”
    “一直都可以。”马特的语气很平，“消防队是私人运营的，不是政府机构。他们自负盈亏，收入来源主要是社区承包费和火灾保险费。
    每个社区会跟某个消防公司签合同，社区的住户和商户每年交保险，消防队收到出警信号才会出动。你要是没交保险，他们来了也不会救火。”
    林远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所有消防队都这样。大城市的消防队有的是市政拨款，但小镇、社区、工业区的大部分是私营的。”马特用手在周围划了一圈，“帕特他们这个社区的消防队就是承包给一家私人消防公司的。
    他们的收入来自社区的保险费和额外的捐赠。所谓的‘设备基金’，其实就是消防队自己的小金库。”
    林远靠在材料架上，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以刚才那六千块不是罚款，不是手续费，是捐赠。”
    “对。捐赠给消防队的设备基金，换他们出一份验收报告。他们拿到了钱，你拿到了报告。保险公司看到报告，保费不涨。消防队看到报告，不会来找你麻烦。”马特顿了一下，“至于工会那两千块，那是帕特他们的服务费。他帮你出具安全证明，消防队看到工会的章，就知道这事已经有人背过书了。”
    林远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刚才帕特在炉膛上说的那句“炉子砌得不错”。帕特确实懂炉子，他知道这个炉子没有问题，消防队来检查也不会查出大问题。
    但规矩就是规矩——走流程就要花钱，花钱就要找人。帕特不是来敲诈的，他是来提供一条捷径的，而这条捷径的价格是八千美金。
    “如果这地方是我的私人住宅呢？”林远问。
    马特说：“私人住宅，你把房子点了都没人管你。只要火不烧到邻居家，消防队不会主动上门来找你麻烦。你愿意在自己家里砌个锻炉，那是你的事。没有商业用途，不涉及保险理赔，消防队的管辖范围就小得多。”
    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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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现在是商业用途。你的锻造坊是租的，物业的保险是社区统一买的，你在这里做刀、收钱、发货，出了事保险公司要赔钱。所以他们对你的要求就高了。
    炉子要验收，灭火器要配够，疏散通道要留足。这些东西本身不是坏事，确实能降低火灾风险。问题是执行的方式——不是靠法规，是靠钱。”
    林远从材料架上直起身来，走到炉膛前面蹲下来，从观察孔往里看了一眼。焦炭还在烧，火焰的颜色从亮橙色慢慢往橙红色过渡。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八千美金。我一把短横刀的利润。”
    “这就是美国的成本。”马特说，“你不是在给帕特和消防队交钱，你是在给这个社区的游戏规则交学费。你交了，你就进了这个圈子。以后你在这里开锻造坊，消防队不会来找你麻烦，工会会帮你说话。你不交，你就是一个外来户，永远在规矩的夹缝里挤着。”
    林远没有说话。他用脚轻轻踢了一下炉门，把炉门关严了一点，铸铁手柄卡进锁扣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下周一张悦那边要开始做预热。”林远转过身来看着马特，“炉子能用了，视频的进度就不会拖。”
    马特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去打款。帕特那边两千的支票我下周一送过去。消防队那边你给我留个六千的额度，我从工坊账户走。”
    “好。”林远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笔记本，在之前记的那几条消防检查要点的下面补了一行字：八千，帕特，三天。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里。
    丹尼尔从办公区那边走过来，把几卷新到的砂带码在材料架的指定位置上。他看了一眼炉膛，又看了一眼林远和马特，没说什么。
    “明天还来吗？”丹尼尔问林远。
    “来。明天试炉，做神皮缝针的粗坯。”林远走到墙边关了排烟管道的风机，嗡鸣声停了下来。炉膛里的焦炭还在燃烧，但鼓风机已经关了，火焰在自然通风下渐渐变小。
    他关掉锻造坊的主电源开关，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然后灭了。只有炉膛里残余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工坊。
    三个人走出锻造坊，林远把铁门锁好。三月的南卡傍晚已经开始转暖，风从停车场对面的山核桃树林里吹过来。天边的晚霞从橘红色过渡到深紫色。
    马特发动了车子，车载音响里放着那张古典摇滚专辑。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背包放在后座。
    车子驶出锻造坊的停车场，拐上通往学校的公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划过。
    林远靠在头枕上，闭上眼睛。
    八千美金买三天时间，值不值，他说不准。但他知道，如果不出这个钱，麻烦会接连不断，出了这个钱其实就等于是在花钱免灾。
    如果是从这个角度来看，这笔钱就是该花的钱。
    想到这里，他不禁感慨，幸亏找了马特做合伙人，不然的话他自己是真不懂这些细节和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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