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自愿’断后的石勒

    河套平原，草原联军大营内。
    檀石槐坐在狼皮大帐里，指尖轻轻敲击着面前的骨案，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部落首领的心口上。
    帐外风卷黄沙，呜呜作响，如同亡魂呜咽。
    帐内灯火昏黄，映着一张张或惶恐、或冷漠、或算计的脸。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战，草原联军已经输了。
    可以说，自从石勒的老巢，被汉军袭击拿下之后，草原联军就已经输了一半，而前不久的战斗，更是彻底宣告这次的结局。
    若是继续拖下去的话，恐怕就不是战败那么简单了，在场的草原诸族首领，恐怕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了。
    所以说，这场仗不能再继续打下去了，必须撤，而且速度还要快。
    可王腾不是一般的汉军将领，二人也是几十年的老对手，檀石槐自认对这位的了解很深。
    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几十万草原部族浩浩荡荡、安安稳稳撤出河套。
    如他所料不错的话，汉军一定会在后面缓缓追击，一旦草原联军拔营起寨、出现阵型散乱之际，就是他们的灭顶之灾。
    “必须留一支人马断后。”
    檀石槐缓缓开口道，声音虽然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且断后的军队，绝不能是弱旅，不能是几千老弱病残装样子，要能打，能守，能把王腾的主力，死死拖在这座大营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大营守得越久，咱们北撤的人就越多，越安全，将来咱们要重回河套，要南下牧马，要报仇雪恨，靠的就是今天撤出去的这些青壮。”
    檀石槐的话说得很明白。
    断后的人，就是弃子。
    留下来，就是死。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
    大元的各路将领纷纷低头，他们是檀石槐的嫡系，是草原的核心，檀石槐不可能把自己的根本，扔在这里送死。
    完颜吴乞买、尔朱荣等人也是眼神躲闪，他们此次会盟，所带来的兵马并不多，若是仅凭他们自家的一己之力，根本顶不住汉军半日冲击。
    可以说，即便是留下来也只是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而就在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在沉默中悄悄飘向了同一个位置，北匈奴大单于……石勒。
    此时，石勒端坐在那里，一身陈旧的貂裘，面容已经有些显老，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早就明白了。
    从檀石槐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口黑锅，这条死路，注定是北匈奴的。
    如今的北匈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纵横大漠、能够与巅峰时期大汉称王称霸的草原霸主。
    如今南匈奴附汉，而他在一些不愿意依附大汉，想要重现大匈奴帝国的匈奴贵族的协助下，于狼居胥山重建匈奴帝国。
    因为如今的匈奴，已经是处于分裂的状态，所以他只能成为北匈奴一族，而无法像檀石槐那样，直接建立一个强大的帝国。
    而且，河套之战，最初的导火线还是来自于北匈奴。
    汉军想要一举收复河套，并将北匈奴成功消灭，而檀石槐不想让这支草原力量，就这么被汉军消灭掉，所以才会集结大军，并联合羌族、女真族等草原势力，在河套之地与汉军决一雌雄。
    只不过，随着河套之战的日益变迁，如今的胜负局势，已经向着汉军倾斜，檀石槐自然不愿意，打这种没有希望的战斗。
    而他们一旦离去，那么只有石勒领军留下，为大军的离去而殿后，也只有如此，哪怕是为了大元日后的野心，檀石槐也会善待北匈奴，让这个族群保留下来，成为大元帝国的一支势力。
    草原上，从来没有情义，只有强弱。
    盟友，就是危难时第一个被推出去的那个。
    石勒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一片平静。
    他缓缓站起身，明明还不到五十岁的他，此刻显得格外苍老，那充满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帐中格外清晰。
    “北匈奴单于石勒，愿率三万北匈奴儿郎，留守草原大营，为大军断后。”
    石勒的一句话，让整个大帐都松了口气。
    虚伪的赞叹、敬佩、大义凛然的吹捧，立刻此起彼伏。
    “大单于高义！”
    “匈奴勇士，天下闻名！”
    “有大单于坐镇，我等必定会卷土重来。”
    而此时，檀石槐脸上，也露出恰到好处的动容，上前一步，按住石勒的肩膀，沉声道：“大单于，你这是为整个草原赴死！
    本皇向你保证，只要我大元在世一天，北匈奴就会一直存在，待本皇回归弹汗山后，就会将北匈奴剩余的子民，安置在漠北安全之地。
    那里有水草丰美的牧场，只要你守住大营，北匈奴的火种，就绝不会灭！”
    石勒看着檀石槐，心中顿时一阵冷笑，草原上的誓言，比风还轻，可他不能拆穿，也没有资格拆穿。
    而且，相较于其他人，石勒还是更信得过檀石槐，这并不是因为他的人品，而是因为他现在所处的位置。
    檀石槐若是想一统草原，那就必须要有长生天的支持，而北匈奴族人再怎么说，也是属于昔日大匈奴帝国的后裔。
    不少的长生天长老，都跟这个昔日帝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以说，北匈奴刚刚在狼居胥山成立时，若不是长生天的庇护，恐怕早就被其他草原势力，吞得连一块渣都没有了。
    在得到檀石槐的承诺后，石勒也不再多言，当即躬身一礼，随后转身走出了联军大帐，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内。
    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回到自己的穹帐，把侄子石虎叫到身边，做出了接下来的安排，并交代了自己的后事。
    儿子石弘擅长治国理政，但军事才能一般，不过，若是有侄子石虎的支持，想必也能解决许多事。
    更何况，石勒在临走之时，还留下兰博特，此人的军事才能不在石虎之下，身后更是有着兰家支持，想必也能给石弘带来一定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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