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回流逆风

    第四十六章、回流逆风(第1/2页)
    濮水有回流，漆园刮逆风。
    正月十六上工，庄周又过起了与去年一样的按部就班的日子，他感觉很满足。有时候庄周叹息，他常惦念天下苍生，更害怕家人出事。他常想，各诸侯若都能清正无为，天下都能成为和睦安乐的漆园，就不会再有战乱纷争、哀鸿遍野的景象了。他慨叹自己力量渺小，不能保住千千万万像父亲一样无辜难人的性命；他自清，却不能让天下清明；他懂‘道’，却不能让黄河变清、大海平静。人生在天地之间，就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跑过一样，只不过一瞬间罢了。他自信有能力，若有人提拔，做个高官，就能治理好天下。但自己的官职太小了，只能治理好一个漆园。只有官做大了，有了大的权力，才能在更大的范围内推行道教，对国家施加影响。他认为自己眼下需要做的就是做好漆园的事，官职大了，才能广传“道”学，让天下人去掉私欲，从而避免生杀战掠，使国泰民安。
    庄周二月初九下午过沐浴日回了家。头天奶奶临睡时对庄周说，我死后把你爷爷、父亲的灵柩都迁过来，埋在咱屋后南华山脚下那片高丘上，高丘避风向阳，是个好地方。我们会看着你，保佑庄氏后代繁衍生息。庄周鼻子一酸。他望着奶奶慈祥的面容，八十四岁的她已经白发鬓鬓。他安慰奶奶说，您老人家身体安康，何言不吉？奶奶说，人都会有那一天，不必在意；我死后，千万把你爷爷的这个烟袋锅，随我埋了。
    庄周看看，那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奶奶总是爱不释手。庄周又想起了爷爷与父亲，他们还葬在田集，离南华山七八十里。
    初十刮了一场倒春寒风，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一层层卷起飞动的雪花，像飞溅的白浪花花。
    早晨，母亲早起做饭，一会，田珞也起来了。母亲说，你怀有身孕，咋又早起了？田珞笑笑，没事。二人做好饭，母亲对练剑的庄周说，你奶奶头天晚上给我说话，一下子说道半夜，她才睡着了。我起床时见你奶奶还熟睡着，叫你奶奶吃饭吧。田珞去喊奶奶没见应声。庄周进到她的房间去看，见老人家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贵族时穿的领缘宽阔、下摆褒博、长襟后拖、缀着散点云纹的春秋绸衣，面带慈祥的微笑，无疾而终了。
    慈祥的奶奶的下世，让庄周在悲痛中对奶奶充满无限的怀念。从他记事时起，家境就十分贫寒。祖父母、父母，他们都曾过过楚国贵族生活，都识文断字。爷爷与父亲教自己练剑习文，奶奶与母亲教自己与自己的儿子读书写字。如果把家庭比作摇篮的话，奶奶就是摇篮的茎，是她老人家把家人的感情“编织”在一起。勤劳善良的奶奶驾鹤西游了，庄周回忆起奶奶以往的点点滴滴，心灵深处的痛苦仿佛被锋利的刀刃划过一样，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庄周向监河侯告假，遵照奶奶的遗嘱，花钱打造棺木，带人到田集把爷爷、父亲的尸骨，移到南华山脚下的院子里。
    三口棺前面，摆上那张雕刻着雄鹰的俎案，另有蒸好的小馒头，菜肴、羹汤、苞茅酒等供品。母亲周惠明祭祀供品，一边哭着，一边念叨：“爹，娘，你们回到了南华山脚下，离家近了，儿媳可到坟上为您上供尽孝了。爹爱喝苞茅酒，儿妻为您斟上一爵，喝吧。娘，您爱吃素，这菜、馍，吃吧。”转身念叨道：“孩他爹，你是为了保护亲家走的，作为一个爷们，见父老乡亲受欺负，挺身而出，我佩服你！你的墓迁回来了，我啥时候想你了，就到墓上去看你，你也喜欢喝酒，我给你斟上一爵，喝吧。还有馍、菜、吃吧。你要好好保佑这咱的儿子，保佑这咱的孙子……”她念叨着，泪水成串地往下滴。
    庄周田珞听着娘祷告，大哭起来。孩子们见大人哭，一起大哭。庄家哀声一片。庄周想起爷爷、奶奶、父亲平时对自己的关爱，拉着两个儿子，与田珞一起跪在三口棺木前，庄周哭道：“爷爷，父亲，您疼爱我，教我学文习武，那时我小，对您没尽一天孝心，还惹您生气，孩儿有愧啊！奶奶，我能挣钱了，没能好好孝敬您老人家，您又走了，我再也见不到可亲可敬的奶奶了啊！”
    田珞与两个孩子听着庄周祷告，哭得越来越痛。
    在场的人，止不住泪水直流。
    河监领着监河衙门的官员，户牖邑县的官员，漆园的园佐、工徒，前来祭奠。刘家店村子里的人成群结队地赶来观看这一隆重而体面的丧礼。
    三口棺木被人抬着出来院大门，向西行走。
    北风卷着雪花，连刮带下。三观端着灵盘走在最前面，庄周扛着白纱布幡在后，田珞跟在庄周后面，六业紧拉着田珞的衣襟。再后面是抬着三口棺木的忙人。母亲周惠明抓着棺木在后面跟，她花白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在北风里，她一面啼哭，一面叙述，断断续续的语句都颂扬着公爹、婆母、丈夫的美好品德。九连小，被人扯着在家门口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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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上撒下的面粉，与雪花卷卷地飞去了。撒面粉，是让逝者路上用的。庄周回头看到娘哭的样子，心中感到一阵刀割似的疼痛，他高声痛哭，声声悲哀，哭得几乎站不住了。斜眼啬夫与多髯水长用力架着他。又刮起风来，雪击打在庄周头上、脸上。见灵柩停下来，庄周叫住三观给抬棺人磕头。抬棺人往前行动，斜眼啬夫与多髯水长用力架起庄周往前走。南风吹起来庄周的青棉深衣，像鼓起了翅膀似的不住颤抖。田珞哭着紧跟着他。
    三口棺木下葬，前后两座坟茔坐落在南华山脚下，周围漆树森森。
    丧事办的很圆满，很隆重，来了许多官府的人。
    丧事办完了，奶奶的音容笑貌还在，庄周在家常常感到空虚，因为再也见不到了奶奶……奶奶走了，丧事办完了。母亲周惠明仍然泪流不止，田珞含泪劝着婆母，三观见奶奶哭，自己也哭……
    祖父母合葬，了却了庄周一桩心事。庄周办理丧事并没作难，春节领的薪俸给岳父母盟父母，他们都没要。
    庄周拿出那把五弦琴：六寸琴岳山头、四寸焦尾，龙龈（琴弦），琴身两尺六寸五，象征一年365天，琴头有六寸，象征六和，琴尾为四寸，代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面板和底板代表天空和大地。见到琴如见到奶奶，他弹一曲《琴韵》，乐调极为悲伤……
    春秋战国时期，虽然孔子孟子提倡为死去的亲人穿麻衣守孝三年，其实当时他们丁忧的倡导，对世人影响并不大，各诸侯国规定的守孝时间参差不齐。魏国规定五十钟薪俸的掾吏给父母守孝三十天，给爷爷奶奶守孝二十天。
    庄周的职务属于魏国规定五十钟薪俸的掾吏级别，他守孝二十天后，又骑着毛驴到漆园做事了。他检查器具数与工部调拨数目不符，且损毁数目极大，就追问赵六是咋回事儿。赵六说斜眼啬夫知道。庄周又追问斜眼啬夫，斜眼啬夫支支吾吾，说这事监河侯知道。庄周派人问监河侯。监河侯回，经他手出的器具数目已经核定无误，至于损毁数他根本不知道，也没核对。庄周追问各位园佐，赵六吞吞吐吐说，是啬夫多报损坏数送了人情。
    庄周十分生气，自己不在二十天，斜眼啬夫就如此胆大妄为。庄周严厉警告斜眼啬夫，命他把送人情的欠缺，用自己薪俸补上，否则便上报工部治罪。
    斜眼啬夫给庄周磕头认罪：“大人我一时糊涂，一定痛改前非！”斜眼啬夫嘴里这样讲，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在庄周没来之前，监河侯就给他说，监河侯管漆园大事，想找个人管理漆园的具体事务。这个人就是他。那时监河侯本来都说好了让他担任漆园吏的，当时他心花怒放。可万万没想到，半路里杀出个庄周来，直接代替了他。若按鬼谷子的说法，庄周挡了自己升迁的道，同时他也有了“当道之祸”。监河侯给他讲了他与庄周的铁哥们关系，要求他全心全意辅佐庄周，不能生出异志。上一年，他斜眼啬夫对庄周忠心耿耿，在他手下可以说是踏踏实实做人，诚诚恳恳做事，没让庄周出现“祸端”。斜眼啬夫认为，庄周对他无半点感激之意。谁不知道，他斜眼啬夫是漆园的“地头蛇”？就连监河侯都高看他一眼，上一年年底，他想给漆园的园佐匠师们发点福利，这是无论哪一年都有的事。可去年春节，他提出发福利的要求时，庄周办的非常勉强，好像漆园里的东西，都是他庄家似的。这次趁庄周丁忧的时间，斜眼啬夫做了假账，调出些家具送给了工部的“头脑”（官员）们。他原先找过他们，他们答应让自己担任漆园吏的。没当成也是来了庄周的原因，那些官员对自己还是有恩的，他感觉自己早就该给他们送些家具了。再说，造的假账，监河侯也是心知肚明的，人家总管还不说什么，这一月你庄周又没具体管事，还吃辣萝卜闲操什么心呢！
    庄周念自己上任以来，斜眼啬夫鞍前马后的伺候，就给他讲了一番“道”，饶恕了斜眼啬夫。斜眼啬夫表面对庄周感激涕零，其实内心对庄周恨得咬牙切齿。一年前庄周的到来，打破了他早就萌生的当漆园吏长的美梦。斜眼啬夫咬咬牙，心想：“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总之，庄周处理这次事件，促使斜眼啬夫加快了整垮庄周，取而代之的步伐。其实，斜眼啬夫对如何整垮庄周早就成竹在胸了，他需要的是等待整垮庄周的理由，与下手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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