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林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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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上的钟敲了十二下。子夜。
    炜杰站在窗前，楼下门板上的红油漆在路灯下泛着暗红的光，像一张无声的战书。赵强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炜杰睡不着。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又缓缓吐出来。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也挡不住。这一次，是关于林梦瑶的。
    前世，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转了二十五年。
    林梦瑶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在一堂公共课上认识的——《政治经济学》，大教室，两百多人。炜杰坐在最后一排，因为前几排被学生会的人占了。林梦瑶坐在他前面两排，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那节课讲的是“剩余价值理论“，老师讲得很枯燥，底下的人睡倒了一半。但炜杰听得认真。他从小在工人家庭长大，父母都是红星五金厂的职工，他知道“剥削“两个字不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每天发生在车间里的事。
    下课的时候，林梦瑶转过身来，问他：“你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我没听懂。“
    炜杰抬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那一刻，炜杰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过程很普通——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一起在校园里散步。林梦瑶会帮炜杰占座，会给他带早餐，会在他熬夜复习的时候陪着他，直到他做完最后一道题。
    炜杰记得最清楚的是大三那年的冬天。他发高烧，三十九度，宿舍里的人都在准备期末考试，没人管他。林梦瑶从女生宿舍跑过来，骑着一辆二手自行车，跑遍半个城买药。那时候药店晚上关门早，她敲了三家的门，才买到退烧药。回来的时候，她的膝盖摔破了，裤子上全是泥。
    炜杰躺在床上，看着她膝盖上的伤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说：“梦瑶，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林梦瑶一边给他倒水一边说：“因为你值得。“
    那一刻，炜杰认定了这个女人。
    大学毕业后，炜杰开始创业。他从卖小五金、卖日用品、卖一切能卖的东西。林梦瑶跟着他，从出租屋搬到小公寓，再到大房子。她吃了不少苦——冬天在户外摆摊，手冻得裂口子；夏天在仓库里理货，汗流浃背。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
    炜杰做到千万级别的时候，他们的生活变好了。买了新房，换了新车，银行卡上的数字越来越多。但炜杰也越来越忙——出差、谈判、应酬，有时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林梦瑶开始孤单。
    她没有工作，没有事业，没有朋友。她的生活就是一个人待在大房子里，等炜杰回来。有时候等一晚上，有时候等一夜，有时候等好几天。她开始怀疑——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赵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赵强是炜杰的司机兼助理，比炜杰年轻，比炜杰会说甜言蜜语。他会送花，会请吃饭，会在林梦瑶寂寞的时候陪她聊天。他给了林梦瑶在炜杰那里得不到的东西——关注、陪伴、存在感。
    林梦瑶在空虚中被他吸引。起初只是聊聊天，后来开始一起吃饭，再后来……
    炜杰破产前一周，无意中看到了那一幕。
    那是一个下午，炜杰提前从深圳回来，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开车到公司，停车场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他走到自己的车位前，突然停住了。
    他的车旁边，停着赵强的车。车窗没关严，他看到了里面的两个人。
    林梦瑶穿着他买的大衣，靠在赵强的怀里。赵强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他听到了一句——
    “等事情一办完，我们就走。“
    炜杰站在黑暗中，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转身离开，没有惊动他们。
    那一分钟，是他人生中最长的一分钟。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麻木。他想冲上去，拉开车门，质问他们。但他没有。他选择了逃避——告诉自己“赵强只是安慰她“，告诉自己“梦瑶不会背叛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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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他最大的错误。
    一周后，正杰贸易被查封，八百万债务压垮了他。他从三十七层楼顶跳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停车场上那一幕。
    但那不是全部。
    炜杰后来才想明白，林梦瑶的背叛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像温水煮青蛙，一点一点，不知不觉。
    起初只是小的变化。她开始注重打扮——以前她不化妆，后来买了口红和粉底。她开始频繁出门——“去逛街““去见朋友““去美容院“。她不再问炜杰几点回来，不再等他吃饭，不再在他加班的时候打电话。
    炜杰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但他选择了忽视。他告诉自己“她只是无聊““她需要自己的生活““我应该给她更多空间“。他没有意识到，这些“空间“正在被另一个人填满。
    赵强。
    每天接送林梦瑶。他比炜杰年轻，比炜杰会说话，比炜杰更会讨女人欢心。他知道林梦瑶喜欢什么花——百合，不是玫瑰。他知道林梦瑶爱喝什么茶——龙井，不是铁观音。他知道林梦瑶最怕什么——打雷，每次打雷她都会缩成一团。
    这些细节，炜杰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有问过。
    林梦瑶在赵强那里得到了炜杰给不了的东西——被重视的感觉。每一次赵强帮她开车门，每一次赵强记得她的喜好，每一次赵强在她寂寞的时候出现，都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种子慢慢发芽，长成一棵大树。等炜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炜杰还记得一个细节。那是正杰贸易被查封前三天，林梦瑶突然对他说“我们去旅行吧，去三亚，我还没看过海“。炜杰当时正在处理一笔紧急的订单，随口说“等这阵子忙完“。林梦瑶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说“好，我等你“。
    那个笑容，后来炜杰回想起来，是一种告别的笑。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已经在计划离开了。而他还蒙在鼓里，以为她只是“想出去走走“。
    女人变心的时候，男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不是因为男人笨，是因为男人选择不知道。
    炜杰从回忆中抽离，发现自己已经抽完了三根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恨？有。但不多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看了一场旧电影，电影里的主角是自己，但情节已经离他很远了。
    林梦瑶。前世的她，不是天生的坏女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空虚和诱惑面前，做出了错误的选择。她爱过炜杰，真心实意地爱过。但爱会消失，人会变，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今生的林梦瑶，已经和他分手了。在第一集，他就说了“我们完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以为他只是心情不好。
    不管怎样，这一世的林梦瑶，还没有走到那一步。她还没有背叛炜杰，还没有和赵强走到一起。炜杰放过了她，也放过了自己。
    但放过，不等于忘记。
    炜杰掐灭烟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林梦瑶，前世你赢了，是因为我太天真。但这一世，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
    窗外，天开始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炜杰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赵强在隔壁房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炜杰站在门口，看着赵强的背影——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个大孩子。
    前世的赵强，也是这样沉睡的吗？炜杰不知道。他只知道，前世的赵强在背叛他的那个晚上，睡得很安稳。
    但这一世的赵强，还没有背叛。他还在梦里，也许梦见了明天的五家店，也许梦见了他喜欢的姑娘。无论如何，此刻的他是干净的。
    炜杰轻轻关上门，走下楼。
    门板上的红油漆还在，但颜色淡了——被夜风吹了一晚上，开始干裂。炜杰用手指抠了一下，油漆碎成小块，落在地上。
    他转身走出巷子，消失在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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