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破晓曙光

    内城之中，与城外的暴怒焦躁截然不同，是极致压抑丶死寂沉稳的死守氛围。
    萧景桓丶温景然并肩立在城门内侧，周身遍布伤痕丶气血尚未完全恢复，却依旧身姿挺拔丶心神沉稳，执掌全局丶稳住军心。
    昨夜撤入内城之后，二人便即刻指挥所有残存将士，开启最后的封城死守。
    全军上下不分兵种丶不分尊卑丶不分伤重，人人动手丶全员发力，穷尽内城一切可用之物，疯狂封堵加固城门。
    巨石条木丶废铁钢锭丶断梁残柱丶砖石泥沙丶库房军械丶辎重重物，所有能搬运丶能堆砌丶能承压的材料，尽数被层层叠叠丶密密麻麻堆积在玄火铁晶城门之后。
    厚重障碍层层锁固死死封堵，与玄火铁晶城门融为一体，将整道城门堵得严严实实丶密不透风，打造出一道无可撼动的复合型生死屏障。
    此刻，整座内城寂静无声。
    千余残兵紧握兵刃，背靠厚障伫立城头街巷，人人面色肃穆，心神紧绷，耳畔唯有城外连绵不绝，震地撼天的撞击巨响。
    每一次撞击，城门便微微震颤，土石轻落，壁垒微晃，仿佛下一秒便会崩碎坍塌丶彻底失守。
    死寂压抑的氛围，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年纪尚轻丶初次经历血战的新兵士卒，握着微微颤抖的长枪，望着摇摇欲坠的城门终究压不住心底深埋的恐惧，轻声开口，带着少年人最后的茫然与惶恐：
    「摄政王……我们……会死吗？」
    一句轻声问询，轻飘飘落在死寂的内城之中，却道尽了所有残兵心底最深的疑惑与绝望。
    所有人都以为，这最后的内城死守，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丶最后的殉葬。
    萧景桓闻言，缓缓侧首回头。
    他满身血污丶战甲破碎丶胸伤未愈丶气息沉缓，眼底却无半分惶恐丶半分绝望。
    望向这名惶恐不安的新兵，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安抚，没有空洞的许诺慰藉。
    只缓缓抬起眼眸，投去一道无比沉稳丶无比坚定丶无比笃然的眼神。
    无需多言，足以安魂。
    随即，他重新转回头颅，目光再度沉沉落定在不断震颤晃动丶饱受重击的城门之上，心神凝定丶战意不熄，静静坚守着这最后一道防线。
    身旁的温景然默然伫立，眼底淡然沉静，手握天枢丶剑意蛰伏，与萧景桓并肩而立，共守孤城丶共待天命。
    ……
    南北两城，两重天地丶两样心境。
    相较于北城极致压抑丶生死悬一线的惨烈绝境，南城战场，则是整整一夜无声无息丶暗流汹涌的死寂对峙。
    从深夜到黎明，整整一夜时光，六万藩镇联军与两万南城守军，始终隔城相望丶僵持对峙。
    王渊恪守约定静待天明，全程只摆开战势，虚张杀伐丶佯攻佯退丶绝不死拼，演足了血战强攻的姿态，却始终不曾全力破城损耗自身精锐。
    城头历经涅盘蜕变的大夏新兵，夜夜紧绷心神丶严防死守丶周旋拉扯，彻夜无休丶轮番戒备。
    整整一夜无声博弈心，高度戒备，极限拉扯，无论是藩镇联军的将卒，还是南城守城的新兵，尽数身心俱疲。
    双方将士皆是眼皮沉重丶脚步虚浮丶满身疲惫，人人熬得面色憔悴丶心神倦怠，被这漫长一夜的无声对峙耗尽了所有精力。
    唯独一人，自始至终静立高台，依旧冷静淡漠，看不出半分疲惫和倦怠。
    除开沈枭还有谁。
    他孤身伫立南城最高烽火台之巅，素衣临风丶身姿孤挺，整夜默然俯瞰南北双线战局，静观北城血战崩盘丶外城失守丶内城死守，默看南城暗流博弈丶人心观望丶彻夜周旋。
    战火焚天丶杀伐遍地丶局势跌宕丶人心浮动，世间万般乱象，皆入他眼底，却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不知熬过多少沉寂时辰，东方沉沉黑雾深处，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天光异动。
    一名值守城头丶熬了整夜的疲惫士卒，怔怔望向东方天际，沙哑疲惫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极致的恍惚与难以置信：
    「快看……太阳……出来了……」
    一语落定，如风拂过城头，传入所有人耳中。
    整座南城紧绷一夜的死寂，骤然被轻轻打破。
    沈枭沉寂整夜的身躯，终于缓缓动了。
    他缓缓抬眸丶挺身起身，目光穿透漫天烽火残雾丶穿透沉沉暗夜余霭，遥遥望向东方天际。
    只见笼罩天地的沉沉黑暗丶血色雾霭之中，一缕澄澈璀璨的破晓初阳，硬生生冲破层层黑雾桎梏，撕裂漫漫长夜帷幕，穿透烽火烟尘，洒落人间丶照亮孤城。
    一缕金光丶破晓而来丶落覆平阳。
    长夜终尽丶天光初临丶黎明已至。
    沈枭伫立高台，迎着破晓晨光，冷峻淡漠的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一抹浅淡丶幽深丶笃定的弧度。
    低沉微哑丶却字字千钧丶定断乾坤的轻声自语，悄然响彻风里：
    「天亮了。」
    「反击的时候，终于到了。」
    ……
    天光渐亮，晨曦洒落，血色长夜彻底落幕。
    平阳北城之内，历经一夜无休止的撞击轰击，千次万斤重砸，本就濒临极限丶负重承压的内城城门与堆积壁垒，早已伤痕累累丶摇摇欲坠。
    门板震颤不止丶晶纹暗淡松动丶后方堆积的巨石木柱微微移位，整道最后的防线，已然抵达崩塌的临界点，只消最后一次重击，便会彻底破碎丶彻底失守。
    城门前，萧景桓与温景然默然对视一眼。
    四目相对，彼此眼底深处，皆倒映着绝不退缩的极致决绝。
    最后一刻，唯有以命相搏，血染孤城。
    相信此战过后中洲史书中，定会留下浓重一笔。
    可就在二人凝神聚力丶准备迎接最终死战丶静待城门崩塌的刹那——
    一缕温暖澄澈的破晓晨光，洒落在萧景桓染血苍白的面庞之上。
    暖光拂过伤痕丶洒落眉眼，驱散了整夜血战的阴冷刺骨，也瞬间点亮了他沉寂心底的尘封记忆。
    许久之前，秦王沈枭曾单独与他密语定局，留下一句他始终铭记在心丶彻夜坚守的箴言：
    「只需坚守五日，五日之后，当第一缕破晓阳光洒落天地，落覆你身之时，大夏，迎来属于自己的崭新时代。」
    五日死守丶五日煎熬丶五日夜血战不眠。
    今日，五日期满，天光破晓，晨曦落身。
    昔日诺言，今朝应验！
    一瞬间，所有疲惫丶所有伤痛丶所有惶恐丶所有绝望，尽数烟消云散。
    一股磅礴坚定丶席卷全身的信念，自心底轰然升腾。
    萧景桓缓缓深吸一口带着血腥与晨光的空气，胸腔翻涌丶心神笃定，眼底死寂尽数褪去，重燃万丈光芒与滔天战意。
    他挺直血染的身躯丶握紧震颤的镇皇圣剑，心神凝定丶战意沸腾，静静等候着。
    绝境翻盘丶宿命终章的最后决战！
    ……
    城外阵前，南宫镇宇伫立铁骑之间，望着眼前摇摇欲坠丶濒临崩塌的内城城门，望着孤城残灯丶垂死挣扎的大夏残兵，眼底戾气癫狂丶杀心滔天。
    整整一夜攻坚丶无数次血战丶无数次损耗，胜利已然近在咫尺丶唾手可得。
    只需再一轮猛攻丶再一次重撞，内城必破丶残敌必灭丶平阳必下！
    狂喜与暴怒交织心底，他心中已然暗自立誓丶暗下狠绝：
    待城门破碎丶内城攻破丶大军入城之后，即刻下令屠城。
    连日攻城死伤数万丶耗时耗力丶受尽屈辱丶被戏耍牵制的所有怒火，尽数要以满城鲜血丶万千性命泄愤！
    他要让这座死守不降丶顽抗到底的平阳孤城，鸡犬不留丶寸草不生丶血染千里。
    屠城立威丶震慑天下丶宣泄怒火丶定鼎大势。
    可就在南宫镇宇满心暴戾丶畅想破城屠城丶踏平大夏的刹那——
    遥远东方天际丶破晓晨光之下，一阵沉闷丶厚重丶嘹亮丶穿透云霄的远古角号声，骤然响彻天地丶震彻四野。
    呜——
    号角苍凉雄浑，铁血磅礴丶穿越山河丶压过战火，带着百战铁骑的肃杀丶万里边疆的苍茫丶王朝复兴的浩荡，瞬间覆盖整片平阳战场。
    突兀丶厚重丶震撼丶霸道！
    响彻天地的号角声，瞬间打断了城外所有攻势丶镇住了所有杀伐！
    十几万大乾大军的冲锋动作齐齐僵滞，所有力士丶士卒丶将领尽数侧目回望，满心惊疑丶满脸错愕。
    南宫镇宇心头骤然一沉丶莫名心悸，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瞬间攫住心神。
    他猛地豁然回头丶骤然转身，死死望向东方破晓的天光深处。
    只见漫天晨曦丶万里金光之下，东方旷野地平线尽头，黑压压丶无边无际的一支精锐铁骑部队，正踏光而来丶奔袭山河丶碾压旷野。
    铁马洪流丶黑甲漫天丶铁骑如云丶旌旗蔽野。
    万千铁骑奔腾踏地，大地震颤丶风尘翻涌丶杀气滔天，一股百战边关丶浴血沙场的绝世军威，遥遥席卷而来丶镇压全场。
    而那迎风烈烈丶高高飘扬的黑色玄旗之上，鎏金大字破晓生辉丶赫然醒目丶震彻人心——
    安西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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