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5章 民乱

    不远处有突厥士兵在观战，发出几声喧哗，郁蓝好奇，让扎提过去听一会儿。
    “他们在说，中原人的战法真麻烦。”
    郁蓝不置可否，她已经进化了，知道自国难以和中原抗衡，缺的就是这点研究麻烦和遵守规矩的匠人精神，突厥人随性烂漫，的确看不懂这种战法——事实上她也看不懂，只是高殷用得很有效，她便不明觉厉。
    “战场是要讲节奏的。”
    高殷笑笑，搂着郁蓝的腰，十根手指头像是弹奏乐器一般，在她的腰间上下游走：“就像有时候我会故意放慢速度，然后猛烈进攻，毫不停歇，立刻就能让你落花流水、喘不上气……”
    “啐。”
    郁蓝板着微红的脸，发出一个音节，然后捏住高殷的下颌，像是吐不出口沫似的，又想给他点惩罚，于是双唇越靠越近，啧在了高殷脸上。
    有心情开玩笑的丈夫令她感到欣喜。
    既来之，则安之，史宁杨坚如何行动，高殷也决定不了，只能先做好眼前的工作。
    宛城并不难打，这里是南阳盆地的腹心，地势平坦，有利于大部队展开，高殷让几支军队分散在四面城门进攻，正是依照兵法“十则围之”的逻辑——虽然也没到十倍那么夸张，但宛城本身无高山大河可恃，只能依靠城墙进行防御，而这时代的城墙在高殷眼中已经不可惧。
    他已然通关了南北朝的战争游戏。
    正如高殷所料，城头的厮杀仍在继续，但烈度较昨日更炽，恢复成官军身份的叛贼旧部无比珍惜这合法杀人的身份，杀戮本就是他们的天职和宿命，此刻战死，家眷宗族也能得到厚赏，相比之下，周兵死了就是死了，所得的抚恤不到齐兵的一半，国家经济的雄厚与贫瘠间接影响了士气，上层不能替下层照顾好身后事，让下层安心去死，那下层的士兵就自然而然地考虑后路。
    战不过一个时辰，城头便被齐兵突破了，一排排齐兵顺着云梯涌上，争夺起控制权，拓跋盛看得心急，亲自率队督战，将所在方位的齐军给打了下去，可他只有一个人、一支亲兵队，根本无法阻止北门其他方向的齐兵进攻。
    见己方士卒先登，后方的光武砲便停止轰击，向前行进半里，然后再次启动，这次的目的是将石弹丢入城中，震慑士民和下方守军，让他们士气大乱，阻碍他们形成有效的战力抵抗齐军。
    “天、天火来了！”
    城中士民惶恐，以前也经历过战乱，可没有一次是和现在一样，巨大的石块飞到城中，砸坏民居和建筑的，这下连家中都不安全了，百姓们惶恐地带着妻子儿女逃命，街市顿时涌出许多人群，仓惶着向四方逃命；
    聪明一些的居民也只知道躲在墙根后面，能够避开飞石，然而城门是军队集聚之所，自然不会让他们逗留，周兵手持武器，呵斥他们离开！
    “不要闹了！快回家去！再聚集在此处，军法从事！”
    百姓们又惊又怒，反问道：“这仗打得怎么回事！齐军还没打进来，吾等就要被杀死了！”
    “汝等到底惹怒了哪路神仙，居然有天火帮助齐军！”
    周兵语塞，百姓们的盘问他们一概不知，说实话他们自己也想弄清楚呢，以前没有一次仗是打得如此憋屈的！
    “还能不能打了，如果吾等都被杀了，汝辈最后击退齐军，又有什么意义！”
    “齐贼何日能退！”
    身穿甲胄的军将匆匆赶来，见状将手放在剑柄上：“滚回去！军国大事，岂是尔辈可问！静待朝军破贼就是了！”
    “三铜子！汝好大的官威！”
    人群中冒出一名身着锦缎的长者，韩铜看见他，顿时变了脸色：“叔父……”
    “摆，继续摆汝官威，汝为朝廷军将，吾不过是白身，见汝还要跪呢！”
    韩亮说着，丢下手杖，还真要下跪，韩铜赶忙小步快跑到叔父面前，将他扶起来，见韩亮瞪着自己，心中惴惴不安。
    “敌军势大，我军正在坚守，还请各位稍微忍耐……”
    正说着，天上又有一颗石弹呼啸而过，落在人群后方不远处，砸出一片狼藉！
    卷起的狂风吹向这边，没有造成伤亡，但也让人群心悸不已，韩亮咬牙，指着天上：“这是能忍耐的？不如叫吾等在家中等死好了！”
    众人附和，民意沸腾，在一些不在乎国别的百姓看来，天下是这些大人物在争夺来争夺去的，反正给谁交税不是交，不影响自己生活就行；可现在不能说是不影响了，运气差点，已经被石头砸死，周兵根本没有履行好保家卫国的职责啊！
    而部分支持关中政权的宇文氏拥趸，在性命受到威胁时也变了一番面孔，能以死证明忠诚的到底是少数人，现在生命受到考验，他们也得活下去，才能继续为国家奉献忠诚。
    “城中之人听着！！！”
    城外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天人在呼喊，声音隐隐有铁器碰撞声，就像是在狭窄空间释放出来的一样，扩散在城门各处，充满着奇妙的扭曲感：
    “至尊有诏，今日破城！识相的早早开门归降，可保宛城平安，否则身死族灭，为天下笑！”
    齐军攻势暂缓，周兵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许多人干脆跪倒躺倒在地上，像濒死的牲畜一样喘息着；
    只有石砲的轰击毫不停歇，继续向城内投掷，令民众回想起昨日齐军攻城之前放出的屠城宣言：待城破以后，修罗洗逆，宛城将不存矣！
    齐军已经用行动证明他们说得出，做得到，现在只看周军和周民，是否能接受忠心为国的代价了。
    为了一个建立不过六年、篡夺百年大魏的关中之国，全族都死在这里……这好吗？
    虽然齐国也是这样，齐国也是篡国，但……既然如此，周齐又有何分别？
    投齐就真的不可取吗？
    在困境面前，人们总是不自禁地想寻找一个借口阻止自己的堕落，又或者说，是把阻挠真心的理由都找出来，一个个加以驳斥，让自己心里好过一些。
    这时候，家国大义的重要部分便集中在了两国天子的法统和正当性上，而周国的情况，周人自己是最清楚的，有些底层百姓尚且不知，但韩氏、孔氏这些颇有社会地位的世家子弟总会知道，天子被拘于深宫，管政的是晋公，而晋公已经称王，篡意昭然若揭；反观齐国，国家权柄仍掌握在天保之子手中，他甚至就在城外，指挥着军队，准备进来屠杀自己……
    某种意义上，已经分出了高下，至少现在想要活下去，看上去好像就只有一个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