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激将

    乾明三年八月三十日，午时，宛城北门告破。
    三大氏族暗联齐国，里应外合，孔氏将太守困于谯城，太守拓跋盛突围失败，遭齐军俘虏，建忠将军孙伟战死，韩氏率族兵大开城门，放齐兵入城；
    残余的周军欲退守内城，据郭据守，然镇远将军范岳临阵倒戈，控制住了衙署，大批周军没来得及组织起反抗便被击垮了编制，内城不战而破。
    此外，范岳还劝说了朱氏、庞氏、宗氏部分子弟前往东门，宣称太守有令，前来东门援战，实则击溃东门守军，助齐兵开城，程哲见城头骚动，立刻发起猛攻，未时三刻，东门告破，扬烈将军邓成战死。
    而在发生这一切的三个时辰前，辰时四刻，伏波将军张整在南门收到意外的请求。
    “请将军协从我等，出兵击齐！”
    贺拔郭的使者自报身份，言总管之子贺拔雄率军驻扎白牛城，今日将出兵再击齐军，他自己则在城西二里的山林间，请求南门守军一同出兵，三面夹击围攻南门的齐兵。
    张整犹豫，欲汇报给太守，然而贺拔郭的使者坚定道：“太守必不允也！然以将军之力，可能退数千齐军否？齐军知总管率军出府，必遣援兵，若不早破，则将军也难守城郭，早晚必为贼所破！”
    “不若与我军一同夹击，齐贼昨夜新败，斗志消散，正是建功之时，将军岂可犹豫不决！”
    原来昨天输的是你们啊。
    张整心中冷笑，昨天斥候探听到城外一里处发生交战，因为齐军人多势众，他担心是齐军的诡计，所以不敢出城刺探，夜间斥候来报，说是那里躺满了周兵的尸首，张整怎么想都觉得这支兵马应该不是戍所的兵，现在知道是穰城兵马，心中对齐军更是忌惮。
    毕竟穰城兵可是他们荆州总管的直辖府兵，这都能落败，丢下大量尸首，可见齐军战力之勇悍……
    张整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就是一个平庸的将领，最多整整兵，真要出城迎战，还是能够和穰城兵交锋而占据优势的齐贼，实在是强人所难。
    他靠着城墙都不一定能抵挡多久，只能期待长安的援兵来了，还让他出城去？
    你怎么保证这不是齐军的诱敌之计，就是骗我们出城，好轻取城门？
    张整回绝，贺拔郭的使者愤愤不平地离开，犹豫了好一阵，张整决定将这个情报给按下。
    理由也很简单，现在宛城主要抵抗北门的齐主亲军，拨不出多余的兵马，要是太守真动心了，或许就会命令张整自行出击——张整也是本地士族出身，能够召唤一批宗族子弟，用来守城也绰绰有余，所以太守不会给他兵马。
    但要是真中计了，亦或是齐军的战力勇猛如斯，能够硬顶着三方夹击、反败为胜，那他们家族就损失惨重了……
    到时候去可能倒大霉，不去又是抗命，张整干脆无视贺拔郭的请援，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守城工作，想让他动兵，那也是齐军来城下和自己对垒；再说了，现在齐国主攻北门，要有什么变故，也是北城先出事，凭自己和其他几家的关系，总能落个好。
    他不信齐主真的会屠戮整个宛城，更多是威胁之词，到时候还需要他们来安抚宛城百姓，他还可以半推半就，借坡下驴，顺势做了齐将，这样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最多就是说他死板，还得夸他忠于职守到最后一刻。
    因此贺拔郭率队潜行至宛城南门附近，看着城上巍然不动的守军，心中愤愤不已。
    自己出谋、执行计策，结果延误了军机，郎君定对自己生怨；若能请到南门守军配合，还能平息一些怒火，现在……
    只能靠自己了！自己的计策一定行的！
    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贺拔雄从梦中醒来，简略收拾了一番，便整兵离开白牛城，前往宛城。
    即将到正午时分，视野颇佳，贺拔雄对昨日的齐将李崇义升起一份忌惮心思，心中却不免兴奋：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李崇义的难缠让他吃了败仗，但也涌起一股斗志，他要击溃这家伙，给死去的部曲报仇！
    巳时，李崇义的两千四百多人与程哲派遣的一千五百人汇合完毕，还给他们带来不少物资。
    近四千军队在宛城南方列阵，砍伐树木以充拒马鹿角，副将张黎端来一碗水：“将军，要不先休息一会儿，昨日挫败敌军，想贺拔雄今日不敢出来了。”
    “难说。”
    李崇义接过水一口饮尽，感到畅快，眉头舒展：“史雄桀骜嚣狂，昨日吃瘪，今日或许要找我讨债。如果他真不敢出来了，那他再次出现，说不定就是与史宁大军汇合，打算一举歼灭我部。”
    提起史宁的军队，周围的将官尽皆沉默。史雄不可惧，但史宁的动向却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头。
    斥候疾驰归来，李崇义忽有所感，抬起头：“来了！”
    远处的原野上，先是涌出一批人头，然后是身子、坐骑，周军排开阵势，放目估算，足有一千多人，虽然李崇义的军队是其两倍以上，但也不敢小视。
    为首的史雄面色古怪，满面笑意却极为狰狞，看得出他此刻心中恨意难平。
    只是谁也猜不到他现在心里怎么想。
    贺拔郭，你这狗杂种，带着我的兵跑不见了，到现在都没个影……我若死了，算你走运，要是活着见父亲，我一定请命，斩你的狗头！
    这么想着，贺拔雄的笑意更加凶狠了，他化悲愤为力量，对着士兵们不知道在喊叫什么，过了一会儿，周军便跟着他向前奋勇直冲，李崇义大吼：“弓手准备！”
    齐军抬弓抛射，却不想周军似乎接收到了指令，立刻止步，站在齐军的射程外，和齐军怒目而视。
    “是来援了？这混账，兵马又变多了……”
    贺拔雄也不是傻子，同样看得出李崇义的兵马比昨日多了不少，他再是觉得自己勇武，也不敢打包票能胜过高敖曹，能学他带着十几条人就击破齐军五千人；兵力差距极大，让贺拔雄不得不思考是不是要暂且撤军，和父亲汇合，再做打算。
    可见齐军收集了周军的尸首，把他们的头盔、首级悬挂在旌旗上，又让贺拔雄怒不可遏：齐军欺人太甚！
    冷静，冷静！这是齐军的激将法，他们越是如此，自己就越不能中计！
    贺拔雄深吸一口气，正想上前和齐军说些什么，齐军却走出一名将领，乃是程哲的部将程健：
    “咋了，史雄？是怕了？我以为你多有能耐呢！数典忘祖的东西，给宇文氏效力，效到祖姓都没了！赶紧滚回穰城，抱着宇文氏的赏赐过日子吧！”
    “你阿耶就做得不错，都几十岁的人了，只会捞钱，估计也忘了怎么打仗——他应该不敢出来了吧？人老了就是这样，可能连马都上不了，随便跑两下，他就要摔死了！唉，神人不复当年之勇，生的儿子却没继承他的威武，怂得跟狗一样，我都替他难过啊！”
    “……混账！混账混账混账！！！”
    贺拔雄暴怒！
    程健则依旧喋喋不休：“嗐，炸什么毛啊，谁不知道你怕了——怕就赶紧滚啊！想留下来吃饭呐？还是投靠我们齐国？也对，眼前这些尸体都是你的部下，昨夜回去想了一晚，想通了是吧，不想跟他们一样，在这当死狗，那投靠我们大齐，就是你唯一的出路啦！”
    “放心，你那宇文氏妻子，我们也会替你抓到齐国来，不过得先让至尊看看姿色，要是至尊看上了，那你就再找个新婆娘吧！”
    “这样说话，是不是太伤他了？”
    程健要叫阵，李崇义同意了，却也没想到程健的话如此缺德，反而让李崇义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我们将军开战前一定要骂人的，骂得越狠越好，不够狠还要罚我们呢！这种年轻小子脸皮薄，随便讲两句他就上头了。”
    程健不以为意，看向周军阵列，面上露出笑意：“您看，现在不就是了？”
    “不是，我是说，你们拿至尊开玩笑，小心被人捅出去，让你们将军吃不了兜着走。”
    “……”
    “老子一定要宰了你！”
    贺拔雄诸事不顺，现在又被疯狂羞辱，理智的弦骤然迸裂，恨恨地朝齐军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