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会场上的阳谋

    第二天上午九点，青云县委小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气氛严肃。
    县委书记王海波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代理县长魏国兵，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周晨留的。
    再往下，常务副县长张建社、县委办主任李建国、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等常委悉数在列。
    财政局长钱利海也破格列席了会议。
    一屋子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几乎都是王海波的嫡系。
    今天这个会，名为“碰头会”，实为“围猎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空着的位置。
    八点五十九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周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不好意思，各位领导，路上有点堵车。”周晨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对着王海波和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王海波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好指向九点整。
    他心里冷哼一声，这个周晨，连时间都卡得这么准，是示威吗？
    “好了，人到齐了，现在开会。”王海波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为了落实市里齐市长的指示精神，研究成立第二纺织厂历史遗留问题联合调查组的事情。周晨同志作为分管副县长，前期也做了一些工作，值得肯定。”
    他先是定了个调子，把功劳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是，”王海波的语气重了几分，“纺织厂的问题，历史久，牵扯广，非常敏感。调查组的成立，必须慎之又慎。我提几点意见。”
    众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知道正戏要开始了。
    “第一，关于调查组的人员构成。我认为，组长，就由周晨同志担任。副组长，由纪委的同志和审计局的同志担任。另外，为了加强工作的协调性，我建议，由张建社同志，担任调查组的督导员，负责把握总体的方向。”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人表情各异。
    让周晨当组长，是把责任全压他身上。
    让纪委和审计的人当副组长，是程序要求。
    关键是，让常务副县长张建社当“督导员”。
    督导员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太上皇。
    张建社是王海波的头号心腹，让他来督导，等于王海波亲自下场。
    周晨这个组长，直接就被架空了。
    周晨像是没听出其中的门道，只是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王海波继续说道：“第二，关于调查的范围和原则。要坚持‘团结稳定’的大原则，以化解矛盾为主，不要激化矛盾。对于历史问题，不宜深究，更不能搞人人过关。我们的目的是解决工人的实际困难，不是翻旧账，这一点，周晨同志要尤其注意。”
    这是在给调查划定红线。
    只准维稳，不准彻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于工人代表参与的问题。”王海波的目光落在周晨脸上，“周晨同志提出让工人代表参与监督，这个想法的初衷是好的。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实际情况。审计、调查都是专业性极强的工作，工人同志们热情可嘉，但专业不足。我建议，可以成立一个‘职工意见咨询小组’，由工会牵头，定期向调查组反映工人的诉求。这样既能听到工人的声音，又不影响调查组的正常工作。”
    好一招偷梁换柱！
    “职工监督代表席”直接变成了“职工意见咨询小组”，监督权变成了建议权，还由工会牵头。
    谁不知道，县总工会的主席，是王海波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三条意见下来，一套组合拳，直接把周晨的计划全部打乱。
    调查组被架空，调查范围被限制，最重要的民心牌——工人代表，也被废掉了。
    王海波说完，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看着周晨，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慌乱、愤怒或者不甘。
    但是，他失望了。
    周晨依旧在低头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那番话，跟他毫无关系。
    “好了，我的意见说完了。大家有什么看法，可以议一议嘛。周晨同志，你是组长，你先说说。”王海波将了周晨一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周晨身上。
    周晨放下笔，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感谢王书记对调查工作的关心和指导。书记高屋建瓴，为我们指明了方向，我完全拥护。”
    他先是戴了顶高帽，让王海波准备好的后手都用不上了。
    魏国兵和张建社对视一眼，心里都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对于书记提出的三点意见，我谈谈我的理解和落实方案。”周晨不紧不慢地说道。
    “第一，关于人员构成。我完全同意由张建社副县长担任督导员。张县长经验丰富，有他为我们坐镇把关，我们调查组的工作就有了主心骨。我建议，不仅要让张县长当督导员，还要请他亲自担任调查组的临时党支部书记，从思想上、政治上领导我们。所有重大事项，都必须先向张县长汇报，经党支部研究同意后，才能执行。”
    张建社本来正得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让他当党支部书记？
    还要所有重大事项都经他同意？
    这听起来是放权，实际上是把责任的锅，一口气全扣他头上了。
    以后调查出了任何问题，周晨可以说，都是经过了党支部书记张建社同志的同意。
    他周晨只是个执行者。
    张建社想反对，可周晨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捧着他，他怎么反对？说自己担不起这个责任？
    王海波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第二，关于调查范围。”周晨继续说，“书记说得对，团结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事。我们不能翻旧账。所以，我建议，这次调查不叫‘历史遗留问题调查’，我们改个名字，叫‘国有资产盘活与职工安置专项工作组’。”
    “我们的工作重点，不是去追究八年前谁对谁错，而是要搞清楚，现在，第二纺织厂这块地，到底还值多少钱？这些钱，够不够给工人们补发工资和社保？这不叫翻旧账，这叫算新账。只有把新账算清楚了，才能更好地解决工人的实际困难，这才是真正的‘团结稳定’，也完全符合齐市长的指示精神。”
    一番话，把“追责”的概念，偷换成了“算账”。
    王海波想阻止他查土地问题，他偏偏要把土地问题摆在最核心的位置。而且理由冠冕堂皇——为了给工人发钱。
    谁敢公开反对给下岗工人发钱？
    “至于第三点，工人代表的问题。”周晨笑了笑，“书记的考虑非常周到。专业的事，确实要专业的人来干。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让工人代表去指导审计工作。”
    “我的想法是，让他们来监督我们的‘工作态度’。”周晨的目光扫过全场。
    “他们不需要懂财务报表，但他们看得懂，我们调查组的同志，是每天准时上班，还是迟到早退。他们不需要懂法律条文，但他们听得懂，我们去和他们沟通的时候，是耐心解释，还是敷衍了事。”
    “让他们参与进来，就是为了向全县人民，向市领导证明，我们青云县委县政府，在处理这件事上，是公开的，是透明的，是经得起任何检验的。这不仅不会影响工作，反而会成为我们工作的最大亮点和加分项。到时候向市里汇报，这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周晨把工人监督，拔高到了“政治作秀”和“争取政绩”的高度。
    这一下，连王海波都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官场上，谁会跟政绩过不去？
    三条反驳，条条都打在王海波的软肋上。
    他想设的局，被周晨三言两语，就给拆解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王海波的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也变得异常诡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县委办主任赵德柱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的秘书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德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快步走到王海波身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书记，不好了。第二纺织厂的工会主席李卫民，带着五名工人代表，现在就在县政府大门口。他们……他们递交了一份申请，请求列席今天的会议！”
    “什么？！”
    王海波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洒了他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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