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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三册分药

    第二道铁门后的人说完,石廊里只剩水滴声。
    沈仪握着竹牌,问:“第三个孩子是谁?”
    门内的人没答。
    苏衡抬手压住门栓:“今日只验药库。”
    萧煜看向蒋照:“第三列之后的竹牌,全部抄录。取走的四块,记缺失。先不追问门内人。”
    蒋照应声。
    苏衡盯着他:“殿下不怕人跑?”
    “门在你手里,账在我手里。人跑了,账还在。”
    苏衡让开门前位置。
    “药库分三层。药师、验药、押运,旧规矩由一人兼管。”
    “从今日改。”
    萧煜走到谷内空地,命蒋照摆下三张长案。
    第一张挂药师册,登记炮制、配伍、诊脉。
    第二张挂验药册,登记封签、药性、药方。
    第三张挂押运册,登记水路、交割、入库。
    六名守库人站在药架前,老药师聚在石井旁,年轻药师则围到三张案边。
    苏衡拎着铁钥走来。
    “药方是师门根本。官府拿走药方,药师往后靠什么传人?”
    萧煜取过一张空白公文。
    “方子归药师,炮制法入验药册。药名、药效、用量、禁忌要登记,师门出处由你们自己写。”
    “若官府传给外人?”
    “泄方者按盗取官档论。”
    苏衡盯着他:“这句话,谁来守?”
    “我先守。”
    萧煜提笔在公文上落款。
    “太子萧煜,承诺药师方不外传。三司押名,谷内留一份。”
    晏青走来,按下手印。
    卫衡与裴文正跟着押名。
    苏衡接过公文,看完递给蒋照。
    “纸上写得好看。”
    “你可以不信。”萧煜指向第一张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药师册,日后照账拿钱。若只守门,不交方,不验药,就入守库册。”
    一名白发老者跨出人群。
    “老朽苏三槐,守谷三十六年,懂炮制,不懂官场。入药师册后,官府给多少?”
    赵济打开随身账本。
    “今日收药按品定价。乌头、附子、川乌分级,炮制合格另加钱。价格写在账上,押运耗费单列,谁领谁按手印。”
    苏三槐看向苏衡。
    苏衡没有说话。
    苏越先走到案前:“我入药师册,要求一条,官府不得压价。”
    赵济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价不由我一人定。你们推三名药师,三司推三人,章太医验药,六人议价。每批药开账。”
    苏越拿起笔,写下姓名。
    后方几名年轻人跟上。
    老药师们却停在原处。
    一名中年人说道:“进了官册,药方就要受官府调度。往后谁还愿意传技?”
    萧煜转身。
    “药方归你。毒药害人,责任也归你。你要姓名,官府给你。你要自由,病人也有问责的资格。”
    中年人张了张口。
    萧煜又道:“你们守了药库三十七年,药价由谁定,账由谁写,路由谁押,问过药师吗?”
    井边没人答。
    一名老妇把药篓放到验药案上。
    “我家两代炮制药材,收药的人只给一半价。多问一句,第二年就不来。”
    赵济抬头:“哪一年?”
    “景泰三十一年起。”
    “谁收?”
    “报内库。”
    赵济翻账:“内库账无此人。报名字。”
    老妇按下手印:“苏七娘。”
    赵济把这句话记进价账。
    “从今天起,报内库不算名字。谁收药,谁押名。”
    押运人群开始骚动。
    一名壮汉站到第三张案前,拎着旧水牌。
    “路线不能交。水路交出去,寨子会被人盯上。”
    周奕问:“谁盯?”
    壮汉闭口。
    萧煜走到他面前。
    “你不交路线,押运钱照旧由谁领?”
    壮汉看向苏衡。
    “谷里给。”
    赵济翻出一摞旧账。
    “谷里三十七年给过押运钱,共七千二百两。登记押运人只有十一名,实际领钱的人超过六十。”
    人群里有人低骂。
    壮汉伸手去抢账本。
    关猛抬手挡住。
    “手收回去。”
    壮汉停住。
    萧煜让赵济把账本抬到三张案中间。
    “今日不追旧账。先把人、路、钱分开。押运册只记站点,不记寨内私事。路线交给三司,药师看不到,押运人也看不到完整路线。”
    壮汉问:“若三司有人泄路?”
    “泄路者按通匪论。三司官员也一样。”
    晏青抬眼。
    萧煜补了一句:“孤的船队走哪条水路,也入押运册。谁查到孤的船,谁便能查官账。”
    蒋照停笔。
    这句话传到人群里,老药师与押运人都抬起头。
    苏衡握着铁钥:“殿下要把谷里的规矩拆光?”
    “旧规矩能让药师写方、验药、押货、收钱落在一只手里。三十七年后,药进了宫,毒也进了宫。你守的是一扇门,门里的人把四本账写成两本。”
    苏衡道:“你凭几本旧账,便要否定守库人的功劳?”
    “功劳记入册,罪也记入册。两样分不开,便都是替自己留的说辞。”
    苏衡走到药架旁,取出一只青铜匣。
    “这是谷内药师名册。三十七年,只认守钥人盖印。官府要分册,先看谁有资格入册。”
    他打开铜匣,将名册摊在石台上。
    蒋照抄录第一页。
    景泰二十七年,药师苏衡,验药许照,押运沈七。
    第二页。
    景泰二十九年,药师苏衡,验药许照,押运刘氏。
    第三页。
    景泰三十三年,药师苏衡,验药许照,交内库副使。
    章述伸手:“许照?”
    苏衡合上名册。
    “谷中旧医,已经除籍。”
    萧煜看向他:“除籍原因?”
    “私离药库。”
    “何时?”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
    章述从药箱里取出太医院残卷。
    “许院正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负责中宫药案。太医院除籍医士许照,名字与院正同姓,除籍时间也在药案前后。”
    苏衡的手停在匣盖上。
    萧煜道:“名册交验。”
    “这是谷内私册。”
    “涉及宫中用药,已入三司案。”
    苏衡没有松手。
    萧煜取出先皇后留下的半张药凭,放到石台上。
    “内库副使、落日谷守钥、宫中药案,三处已经接上。你若继续扣着,便是拒交证物。”
    苏衡看着凭纸。
    苏三槐走到他身边:“交册。”
    “你也要交?”
    “旧账能护住人,不能护住死人。”
    苏衡抬头看他。
    苏三槐伸手按住铜匣:“许照当年不是私离药库。他拿着三份药样去了京城。”
    “去了哪里?”萧煜问。
    苏三槐不答。
    苏衡终于松开手。
    蒋照取出新册,翻到药师页,逐一登记。
    苏衡。
    苏三槐。
    苏越。
    许照。
    蒋照的笔停在纸上。
    “许照已经除籍,是否注明?”
    萧煜道:“照原册登记,旁注除籍。除籍人若已死,不许先写死。若人在外,列追查。”
    苏衡抬头:“殿下要找他?”
    “他验过景泰三十三年的药。你们说他私离,他的名字却还在药师册里。一个人能从谷里消失,名字却留在账上,账后就有人。”
    萧煜让温迟取来证箱。
    温迟验过铜匣封泥,封签写下:
    “落日谷药师旧册,五月二十五,辰时三刻,三司启封。”
    萧煜在封签下按手印。
    “三册分立,今日起执行。药师不得封药,验药不得押运,押运不得改方。收药价格公开,支出公开,交接公开。”
    苏衡问:“守钥人管什么?”
    “管钥。”
    “只管钥?”
    “钥能开门,不能替你写账。”
    谷内一阵低声议论。
    苏衡看着三张新案,慢慢摘下腰间铁钥,放到验药案前。
    “第一批入册药材,谁来验?”
    章述取出银剪。
    “我。”
    苏衡把一只旧药匣推出来。
    “开匣。”
    章述割开封签,取出三包药材。
    第一包乌头,炮制合格。
    第二包附子,药性偏重。
    第三包川乌,外皮发黑,切面残留生粉。
    章述将药包分开。
    “第三包封存。第二包退回重制。”
    苏三槐走上前:“这是我徒弟的药。”
    “所以更要入账。”章述道,“师承不等于免验。”
    苏三槐看着徒弟,接过退回的药包。
    “重制。”
    年轻药师低头应下。
    萧煜让蒋照记入册。
    谷门外忽然传来马蹄。
    一名影密卫奔到关猛身前,递来急报。
    关猛接过,转交萧煜。
    萧煜拆开纸封。
    “殿下,钥十二发现一处旧船坞。杨檀留下七齿锁拓样,人在船坞消失。船坞墙内起出半块药牌,牌上有许照二字。”
    章述伸手接过拓样,指腹压住纸边。
    “许照还活着?”
    萧煜看向新册。
    许照二字下方,蒋照刚添了一行小注:
    “景泰三十三年三月,除籍。”
    墨迹未干。
    第二道铁门后,那个男人忽然敲了一下门。
    “许照活不活,殿下进第三库便知。”
    苏衡抬头:“第三库已经封了三十七年。”
    萧煜收起急报。
    “开门。”
    苏衡没有动。
    门内男人又说:
    “第三库里存的,不是药。”
    萧煜问:“存的是什么?”
    门后传出一句话:
    “是许照当年带回来的三份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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