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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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宁站在这座正殿面前，脚下是汉白玉铺的月台，石面被匠人打磨得光滑如镜，积雪已经扫净了，只在栏杆根下还堆着几抹白。月台四周围着一圈汉白玉栏杆，栏杆柱头上雕着如意云纹，每一根都打磨得圆润光洁。月台正中央摆着一只硕大的铜香炉，炉身铸着狻猊纹，炉盖上的镂空处袅袅地冒着青烟，在晨风里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弧线。香炉两侧各立着一座石雕日晷，晷针的影子投射在晷面上，刻度清晰而精准。
    他仰起头。屋顶是碧绿色的琉璃瓦，瓦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幽光，像一整块巨大的翡翠被细细切割了铺在屋顶上。檐角的脊兽昂首向天，一共七只，比故宫太和殿的十只少了三只，但已经足够让这座殿宇从周围的建筑中突兀出来，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红色的木门敞开着，门扇上嵌着一排排黄铜门钉，门楣上挂着蓝底金字的匾额，满汉双文并列。门窗上部是透光的窗格，糊着雪白的高丽纸，纸面上映着院子里梅枝的影子，疏疏朗朗，像一幅淡墨画。
    他在现代去过故宫，站在太和殿前被那种铺天盖地的皇家气派震撼得说不出话。可那时候他知道自己是个游客，买票进来的，看完就走。现在他站在这座殿宇面前，它和他之间的距离不是栏杆隔开的，而是完全敞开的——它是他的。这种感觉比在故宫当游客要魔幻得多，也沉重得多。
    舒兰在月台下停住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王爷，妾身有些乏了，就让棠儿陪着您吧。”说完也不等他回应，便扶着丫鬟的手沿着游廊往东边去了。杨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每次舒兰在场，他都有一种在考场上被监考老师盯着的感觉，浑身不自在。
    棠儿站在月台边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好像在说“姐姐走了你就轻松了吧”。杨宁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了一声，抬脚迈进了正殿的大门。
    一进殿，一股混合着陈年檀香和旧木头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分，但依然宽敞明亮——南边的窗格上糊着透光的高丽纸，雪白的纸面把外面的天光滤得柔和而均匀，整个大殿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灰色光晕里。脚下是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砖面光滑如镜，隐约能映出头顶的倒影。杨宁低头看了一眼——这“金砖”其实是苏州烧制的细料方砖，工艺极为考究，敲之有金石之声，铺在殿里光洁如墨玉，倒映着头顶的井口天花。
    他抬起头来，终于看到了那天花。井口天花的主色调是深绿色的，天花板上用沥粉贴金的技法绘着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金龙，龙身盘旋在祥云之间，鳞片根根分明，龙须舒展飞扬。每一格的藻井正中都嵌着一朵金莲，莲花瓣层层叠叠，从中心往四周绽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金光。
    然后他看到了正前方那座金灿灿的龙椅。它高高地立在朱红色的台基上，椅背上盘着五条金龙，龙首朝外，龙尾缠绕，扶手两端各雕着一颗龙珠。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坐垫，坐垫上绣着团寿纹。龙椅后面是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折成扇形，上面用螺钿和象牙嵌出万里江山的图样。
    杨宁站在殿中央，抬头看着那把龙椅，后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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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心里飞快地回忆自己写过的清穿小说资料。清朝王府的正殿规制，是郡王以上才能用的银安殿。银安殿里设屏风和宝座，屏风后面可以通往后殿，这宝座虽然也叫“龙椅”，但和太和殿里那把完全是两码事。这是亲王身份的象征，是皇帝赐予的殊荣，和没有半文钱关系。前身是恭亲王，亲王，亲王。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三遍。
    棠儿站在他身边，见他盯着龙椅发愣，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杨宁赶紧把目光移开，随口说了句“这殿里的檀香换过了？”，棠儿想了想说大概是下人换的吧，也没深究。杨宁暗暗松了口气，不敢再看那把龙椅，转身往殿外走去。
    出了正殿，穿过一道游廊，便进了一座花园。园子不算大，但布局极为精妙。园子正中央是一方池塘，池水早已经冻透了，冰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雪，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汉白玉。池塘边堆着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石头上的积雪被人扫过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面和瘦透漏皱的纹理。假山旁边有一小片梅林，十几株红梅正在寒风中怒放，花瓣殷红如血，落在雪地上星星点点，像是谁不经意间洒落的一把玛瑙珠子。梅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是一座六角凉亭，亭子里的石桌上刻着棋盘，石凳上铺着锦垫。园子里除了梅树之外还有几株松柏，针叶上挂着冰珠，在晨光下晶莹剔透。
    杨宁沿着鹅卵石铺的小径穿过花园，走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边那间的门口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面写着“静观斋”三个字。他推门进去，一股纸墨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南边砌着一铺砖炕，炕上铺着宝蓝色的锦缎被褥，中间放着一张紫檀木的小炕桌，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的茶具和一只巴掌大的铜手炉。北墙是一整排书架，架上码着密密麻麻的线装书，蓝布封套上贴着白纸签条。阳光透过南窗的高丽纸洒进来，落在书架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筒里插着十几管大小不一的毛笔，笔架上搁着几支用过的旧笔，砚台里的墨迹早已干涸，旁边的青花瓷笔洗里还盛着半盏结了冰的水。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书页泛黄，但保存得极好，没有虫蛀也没有水渍。书架的角落里搁着一只铜香炉，炉灰已经冷了，但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从书房出来，沿着游廊往西走，穿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寝居的院落。院子正房是王爷的卧房，里面同样砌着一铺宽大的砖炕，炕上铺着宝蓝色的锦缎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炕边立着一座紫檀木的衣柜，柜门上雕着梅兰竹菊的纹样，柜门虚掩着，露出里面叠放得一丝不苟的袍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罗汉床，床上铺着灰鼠皮的褥子，床边摆着一只铜炭盆，盆里的银丝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杨宁站在寝居的院子里，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从正殿到花园，从花园到书房，从书房到寝居，这条路线他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这里的每一片瓦、每一块砖、每一扇门窗上的雕花，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这座微型宫殿的拥有者。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慢慢呼出来，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座王府，现在是他杨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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