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海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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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酒店，已是夜里十点。
    四个人在炜杰的房间里开会，窗帘拉得严实。夏瑾把白天的见闻整理成三条，写在纸上：
    “第一，森田可信几成？第二，白山去不去？第三——”她的笔尖在第三条上顿了顿，“那个看海的人。”
    “白山要去。”炜杰先说，“但不是按森田的路子去。他请的是延中的总经理，走正门，递名片，浩浩荡荡——那样的走法，走到白山，东西还在不在，就难说了。”
    “佐藤。”小杜接得飞快，“森田自己都说了，那人另开了一条线。老社长想拿白山清账，少壮派想拿白山做什么——只有天知道。两边要是撞上，白山就是个火药桶。”
    “所以我们要抢在所有人前头，先把一个人找到。”
    炜杰把森田那句话复述了一遍：六十多岁，背着手，看海，一看就是一天。
    屋里安静了几秒。夏瑾轻声说：“横滨的海堤，从山下公园到红砖仓库，一共四公里。他要看一天，说明他住的不会远。”
    第二天清晨，炜杰一个人去了海堤。
    天阴着，海是铅灰色的，浪不高，一下一下拍着防波堤。钓鱼的老头们排成一列，保温杯冒着热气。炜杰从山下公园这头走，走了一个钟头，走到红砖仓库附近——
    防波堤的尽头，背着手，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身影。
    海风吹得那身棉袄紧贴在瘦削的背上。老人望着海平线，一动不动，站成一棵树。
    炜杰在十几步外站定，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眼睛还望着海：
    “海上的规矩，船过留痕。你站在我背后多久，我都知道。”
    “石师傅。”
    石青山转过身来。东京的风把老人脸上的皱纹吹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邻省雪夜里的炉火。
    “我就知道，你来了东京，第一个能找到我。”老人笑了笑，“森田那条老狐狸，到底还是把我卖了。”
    “他没卖您。他只是告诉我，有人在看海。”炜杰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望着同一片海，“石师傅，您跟我约定的，是三年。”
    “我记得。三年之内，不问，不查。”石青山说，“我没违反——是你查到了我头里。照片是你们拼的，商敬亭是你们逼开口的，森田是你们钓出来的。我这一路，只是跟着你走，替你把身后打扫干净。”
    “那铁箱——”
    “在我身上。”老人拍了拍棉袄下的胸口，“缝在棉褥里，跟了我大半年。火车、汽车、货船，一路睡在它上头，踏实。”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小纸，递给炜杰。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日期、车次、人名：
    “我在东京待了五周。头两周，泡在国立图书馆，把六七年北京站发往东京的所有货运存根，跟你那只箱子里的二十张底单，一对，一笔不差——箱子里的东西，是真的。后三周，我盯佐藤健三。这个人，你不用问我为什么盯着他——三年前他到邻省去取箱子，我在暗处看着，看着他怎么进麻守田的门，怎么出来，空手出来的。”
    炜杰的心一沉：“他认出您了吗？”
    “没有。那年我戴了帽子。”石青山摇摇头，“可我认得他。这半年，他在东京见了什么人，谈了什么事，我都记在上头。炜杰，你自己看最后一条。”
    炜杰翻到最末一行：
    “十月十九日夜，佐藤密会大阪客商两名，席间言及北海道旧矿、方物易主。二十日晨，该佐藤向三共财务支取大额现金，去向不明。”
    十月十九日——正是交流会开幕的前两天。
    “他已经动身了？”
    “最迟昨晚。”石青山望着海，“我盯的人昨晚没回公寓，今早也没去会社。炜杰，森田想让你走正门去白山，可佐藤不打算给你留正门了。他带了现金，带了两个大阪的客商——那两个人我查过底子，倒腾矿产的，手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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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堤上，风一阵紧似一阵。
    “白山的东西，”炜杰缓缓地说，“在森田名下，矿上的人认森田的印。佐藤拿钱去，能买什么？”
    “买人心。”石青山说，“矿山三十年换了几茬人，老工人死走逃亡，如今的当值者，认印还是认钱，很难说。再说——佐藤在三共当了二十年外务，矿上管库的、管图的，谁没有得过他的好处？”
    “所以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从来就不站。”老人转过身，背着手，望着他，“炜杰，我等了你半年，等的就是今天。我在东京把事情查干净了，把路踩熟了，可这笔账，得你这个正主去对——老规矩，我只管帮你把后路看住。”
    正午，酒店房间，二次会商。
    决断下得很快：小杜、关小山留守东京——交流会还有两天日程，五十吨试订单的条款要谈，这是明处的牌，一步不能退；夏瑾去订北上的车票；石青山带路——他在东京五周，摸熟了车站、线路、矿山所在郡县的班次。
    “佐藤比我们早走一天半。”夏瑾摊开铁路图，“去那个郡，先到札幌，再转支线，全程将近二十个钟头。他要是已经在矿上了——”
    “他不会直接在矿上动手。”石青山说，“取东西要名目。他手里没有森田的印，硬抢，那是刑事案；他要的是矿上的人‘自愿’交出来。用钱砸开一个矿的规矩，再快也要两三天。我们追得上——但只能追平，追不出富余。”
    “追平就够。”炜杰说，“他砸规矩，我们抬规矩。到了矿上，他出钱，我们出名——延中的名，森田的名，还有六六年那十六个人的名。”
    傍晚，出发前的最后一个动作，炜杰给森田一郎拨了酒店总机转接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透着疲惫：“炜先生。改主意了？”
    “没有。白山我去，但不是去做客。”炜杰说，“我今夜北上。另外，请森田先生办一件事——把您的印，连同您父亲那页手绘图的正本，马上派人送往矿山所在郡县的警察署备案。佐藤先生已经先走一步了，带着现金。”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苍老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多谢。”森田说，“家父的图，我昨夜已经寄出了——寄给矿上一位老库工，他是我父亲当年唯一的徒弟。炜先生，佐藤的事，三共内部，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白山那二十段东西，托付给你了。”
    “不是我。”炜杰说，“是我们。”
    夜里九点，上野车站。
    北上的夜车吐着白汽。夏瑾去取票，石青山在站台上踱步检查行装，炜杰站在检票口，回望了一眼——
    南方的夜空下，东京的灯海无边无际。交流会会馆的方向还亮着，小杜此刻正陪住友的老采购喝酒；七号仓库的红砖墙下，二十支空岩芯管静静躺着；森田的老楼里，那出《长生殿》不知还唱不唱。
    而在这条夜车的另一头，北海道，白山，雪已经开始下了。
    夏瑾跑回来，扬着车票：“检票了！”
    三个人汇进人流。临进车厢，石青山忽然在炜杰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箱子里那二十张底单，我临出国前又核了一遍。”老人望着车窗外的夜，“收货方的签收笔迹，二十年张张是同一个——佐藤健三的字，我六八年就在存根上见过。”
    “他不是三共的外务。”
    “他是三共的收货人。”
    车门咣当一声关上。夜车启动，向北，向着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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