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摊丁入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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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拒北城南侧，青石村与李家宗族，临时营地升起袅袅炊烟。
    营地前扎着拒马，黑甲老卒定点巡视，满营透出踏实劲儿。
    春娘婶挽着衣袖，领着族中小媳妇，在数十口大锅前翻炒。
    “山林，去把大缸水挑满，后头淘菜等着使呢！”春娘喊了一嗓子。
    “来咯。”
    顾山林应了声，笑得眉眼舒展：“来了来了！到了西北这地界反倒踏实。天塌了，有凡哥儿顶着！”
    百步外的大帐里，顾凡着一身锦袍，叶惊凰挽着妇人髻，一身利落的绯红短袄，坐在他身侧。
    下首坐着李德成、诸军师，还有正襟危坐的顾初。
    晚晚在羊毛毡上滚来滚去，肉乎乎的小手，攥着甜番薯，咿呀拍打着大黄屁股。
    “喵呜...呜...”
    大黄脑袋偏得老远，耳朵贴在脑门上，任其施为。
    李德成啜了一口茶，眉头蹙着：“侯爷，王爷，老朽有些事，不得不提。”
    “李大人但说无妨，如今都是自家人。”顾凡夹了块肉放进叶惊凰碗里，示意李德成往下说。
    李德成闻言，斟酌了一番，叹气：“眼下已是三月中旬，春耕就在眼前。
    青州、凉州乃至整个西北，看似地广，可也苦寒贫瘠，历年收成不及中原三成。”
    他顿了顿，神色忧愁：“更扎手的是，西北历经叶帅两代经营，兵威虽盛，
    可地方上盘踞经年的豪强望族、士绅地主，欺负朝廷天高皇帝远，
    大肆瞒报隐匿土地。鱼鳞图册上登记的田亩，连实数的两成都不到。”
    老军师诸青闻言，抚着胡须苦笑：“李知县戳在痛处上了。边军常年缺粮，朝廷克扣是一桩，
    地方上的地头蛇，抗税瞒产又是另一桩。征粮永远只能刮军户与佃农，
    豪强仓里陈粮堆到发霉，甚至偷运出关倒给蛮子换马，面上交一文钱赋税，都推脱哭穷。”
    叶惊凰凤眸微寒，语气渐冷：“依本王的法子，点三千铁骑，挨个抄家问斩便是。”
    “不可。”
    顾凡摇了摇头，嘴角一冷：“杀一批容易，杀不尽人心贪念。
    他们抗税，无非是钻了大周的法，按人丁头数收税。”
    大帐内一静。
    顾初微微一顿，眸子微亮看向顾凡，他知道大哥能说出弊病，自然想到了解决办法。
    顾凡弹了两下桌角，意味深长：“穷人无立锥之地，
    生了娃要交人头税，逼得百姓溺婴、逃荒、卖身为奴；豪强坐拥良田万顷，
    册子上挂几个奴仆人头，能逃掉大半赋税。这天下哪有不穷的道理？”
    李德成眼皮微跳：“侯爷的意思是……”
    “废除人头税，改行‘摊丁入亩’！”
    顾凡说的温和，可话中的分量，重逾千斤。
    “自即日起，全境取消人头税！所有赋税，尽数摊入田亩之内！
    有地者纳粮，多地者多纳，无田赤贫者，不征粮！”
    ‘轰’！
    李德成一抖，茶盖险些跌落。
    “摊丁入亩？！有田者纳粮，无田者免税？！”
    作为经年的老吏，太清楚这八个字，对底层百姓意味着什么，对那些豪绅望族又是何等绝杀！
    “不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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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凡抬眸，神色平静：“全境重新清丈田亩。限期一月，令各族主动交出私匿田契。
    若有瞒报，查出一亩，没收十亩；查出百亩，阖家充为苦役。”
    “清丈出来的无主荒地与没收田产，按丁口均分给百姓。”
    顾凡看向老军师，语气森森：“此乃，耕者有其田。”
    大帐内落针可闻。
    诸青神色一震，顾凡此举太过冒险，便是他初听，后背已是冷汗淋漓。
    他这是把世家豪绅的肉和血，一刀刮下来。
    “凡哥儿……此策是万民之福，可若把他们逼到绝路，暗中生乱，甚至断了西北粮米周转，又该如何？”
    “你所说的办法，我与惊凰父亲也想过，可实行不到两月，整个西北都乱了，最后惊凰父亲无奈只能撤销。”
    “作乱？他们手里的家丁护院，挡得住二十万铁骑，还是扛得住我的黑甲军？”
    顾凡淡然一笑：“至于断粮……”
    他拍了拍掌。
    帐帘掀动，两名黑甲军抬筐入内。
    筐里堆满了土豆与番薯。
    “这是从青石村，带来的上等母种，将近三十万斤。”
    顾凡拎起一颗土豆，在手里把玩：“在加上西北军种植的土豆和番薯，想来够分发给百姓种植了。”
    李德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都忘了侯爷因为什么起家的。”
    “如此，两月之后，西北再无饿殍。”
    顾凡言语笃定：“他们囤粮抬价？我倒要看看，待到百姓家家户户有粮食，豪绅仓里的陈米，还能卖给谁？！”
    李德成满面通红，躬身行礼：“侯爷高明！李某不才，愿领清丈之责，为侯爷开道！”
    旁边，顾初神情端肃，手腕沉稳，笔锋横绝，飞快录下策论。
    “咯咯咯！吃……吃瓜瓜！”
    奶声奶气的呼喊，打破了众人的商谈。
    晚晚不知何时，挪到了大筐边，胖胳膊抱起番薯。
    咧着四颗小糯牙，笑得口水直淌，冲着顾凡晃悠：“大锅！吃大瓜！”
    “哈哈哈，咱家晚晚，也懂民以食为天！”
    “哈哈，不错，小孩子不骗人。”
    众人一滞，随即满堂朗笑。
    叶惊凰轻笑，将小团子抱回膝头，轻轻擦去她鼻尖的泥，满眼都是宠溺。
    方才的政略机锋，顷刻化作暖意。
    笑声渐敛，诸军师望向舆图，一脸忧虑：“凡哥儿，老天子遭此大辱，连赔带抢折了一千四百万两，
    朝廷此刻，定视西北为叛逆。若关内调京营主力出关合围……”
    顾凡走到羊皮舆图前，掠过八百里秦川，落在神京方向，轻笑一声。
    “他活不到那时候了。”
    顾凡这话，说的斩钉截铁：“正阳门那口逆血，加上早被亏空的内腑，撑不过入夏。
    他一咽气，就会上演九龙夺嫡的大戏，中原十八道势必烽火四起，自顾不暇。”
    随后视线扫过帐内众人，眼中有吞吐天地的气度。
    “他打他的，我们种我们的。”
    “深挖渠，广积粮，练精兵。”
    “西北只需稳坐钓鱼台。届时——进，可提关西虎狼平中原；退，亦能护我西北安居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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