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一根筋

    这句话就像一根细针般，瞬间再次刺的李鸿信绷紧了脑子里那根弦。
    新能源！
    他脑海里瞬间高速运转起来，不由自主的疯狂回忆自己这些年给马一民交代过的事。
    可越想越乱。
    他自己上不了台面的操作太多了，零零碎碎一大堆，一时半会儿根本分不落在最有可能落在苏铭手里的是哪一件。
    但转念一想，他又稍稍松了口气。
    马一民这个人，能力一般，心眼不小，他向来不太喜欢。
    所以核心权力——比如政法、土地审批等这些肥差，他从来没交给过马一民。
    对方手里分管的，无非是教育，医疗这类边角琐事，就算有点贪腐、有点操作，也都是小打小闹。
    顶天了就是追查到他个人身上，掀不起大浪。
    可真要是这点小事，那“新能源项目”这面大旗就太好用了。
    只要他一口咬定马一民是项目核心成员，正处在关键攻坚期，轻易动不得，就能像之前一样，拿新能源为当挡箭牌，把巡视组的手堵回去。
    可问题是……万一不是呢？
    李鸿信心里又打起了鼓。
    被苏铭坑了一次又一次，他已经不敢再小瞧这个大块头了。
    对方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特意问了这句话，就肯定有后招。
    毕竟钱安康的例子还热乎着呢，人甚至离开会议室都没超过十分钟。
    马一民看着只管点教育医疗的杂事，谁知道他背地里有没有背着自己，搞出什么要命的幺蛾子？
    万一真像钱安康一样，捅出天大的窟窿，自己这会儿一口咬定他是新能源项目的人，岂不是主动把火烧到新能源项目上？
    到时候赵安国顺藤摸瓜，借着查马一民的由头，直接进驻新能源项目组查账，那才是真正的引火烧身，把吕家最核心的基本盘给搭进去。
    李鸿信眉头越皱越紧，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马一民，想从下属脸上看出点端倪——你到底干了什么？
    屁股下面有没有大雷！
    但是给我句准话啊！
    我超v！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说明白吗！
    可马一民此刻脸色惨白，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显然是看懂了李鸿信的目光，身体下意识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看得李鸿信心里咯噔一下，直接沉到了谷底。
    坏了。
    这蠢货，指不定真在干了什么找死的事！
    这下，李鸿信更不敢轻易应承了。
    应了，怕引火烧身，把整个新能源项目拖下水；不应，等于主动放弃挡箭牌，眼睁睁看着苏铭把马一民也带走，再撕开一道口子。
    一时间性格素来果决的李鸿信，也陷入了投鼠忌器的两难境地。
    一根筋成两头堵了。
    而会议室里其他人也反应了过来，纷纷面露异色。
    工作组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苏铭这个大块头这么问话，显然是想先堵李鸿信的嘴，免得他又拿新能源当挡箭牌。
    袁怀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李鸿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一下下蹦着，心底的烦躁像荒地里的野草，疯了似的往上窜。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之前的紧绷与凝重，钱安康坐过的位置空着，椅背上还留着浅浅的压痕，彷佛还能看见刚才那个人面如死灰、被架出去的模样。
    偌大的长桌旁，十几号人坐着，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要么假装翻看文件，要么盯着桌面出神，没人敢轻易说话，更没人敢去碰李鸿信的霉头。
    李鸿信十几年宦海生涯，见过诸多大风大浪，也应付过无数次检查巡视，从来都是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憋屈，这样手忙脚乱。
    往日里俯首帖耳、看着个个精明能干的下属们，如今全成了漏风的破筛子。
    按下葫芦浮起瓢，一个窟窿还没补上，另一个又炸开了，处处都要他伸手去堵，处处都让他心力交瘁。
    从一开始被工作组拿住把柄的周岩，陈敬之两人开始，自己扯出新能源强行救回。
    那时候他还觉得一切尽在掌握，觉得工作组也不过如此，只要祭出新能源这面大旗，谁来都得退避三舍。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苏铭这个横空出世的愣头青，一出手就掀了个天大的窟窿。
    要知道钱安康，可是他李鸿信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而且还是他极为信赖的左右手。
    可是谁能够想到，钱安康这家伙身上居然背着这么大的雷？！
    一个重要人员身上居然藏着如此严重的命案。
    更是荒山野岭毁尸灭迹，连人证带物证带尸骨，被挖得明明白白，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想到这里，李鸿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匪夷所思。
    那可是十三年前的旧案！
    荒山野岭，大雨滂沱，唯一的证人早就被送出国了，现场痕迹早就被冲刷得一乾二净。
    别说苏铭只是一个空降兵，就是拉来一百人全力去查，也未必能查出个子丑寅卯。
    可苏铭呢？轻描淡写就把人证找着了，精准定位到埋尸地点，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邪门。
    太邪门了。
    这个人就像开了天眼似的，谁屁股底下有屎，他一摸一个准。
    现在倒好，钱安康刚被带走，马一民这个蠢货又主动跳出来送人头，硬生生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拢共彦林市桌子上就十三个人，这才半天功夫。
    折了一个钱安康不算，现在怎么看着马一民又悬了呢？
    再这么下去，按完马一民，会不会又冒出来第三个、第四个？
    会不会等不到工作组离开，整个彦林市直接就被掀个底朝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心头一沉。
    说实话，他是真有心撒手不管。
    马一民算什么东西？
    这人本来李鸿信就不算喜欢，有自己的想法也就算了。
    而且比起大多数下属对李鸿信的言听计从，马一民就差的太多了。
    所以平日里李鸿信也只让其负责一些类似于教育、医疗之类的工作。
    核心权力他半分都没让马一民沾过....
    说白了，就是个凑数的罢了。
    没了就没了，大不了再换个听话的上桌。
    李鸿信是真的不怎么在乎。
    可念头转了一圈，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能不管。
    至少不能明着不管。
    官场斗争，从来都是寸步不让。
    面对工作组，退一步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最危险的信号。
    下面各个干部、各个公务的头头们都看着呢。
    今天他们看着钱安康被带走，他就已经极为被动了；再看着马一民被带走，影响就太过了。
    底下人会怎么想？
    只会觉得参天大树不行了，李鸿信扛不住了，工作组是真的要动刀子了。
    而人心一散。
    就容易出问题。
    胆小的会主动找工作组坦白，想争取宽大处理；更有甚者为了自保，说不定会主动咬出更多人，换取立功表现。
    一旦破窗效应起来，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就是连锁反应，一倒就是一大片。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更何况……
    要是西陕有什么，那么对手必定会借发难。
    到时候会被动……
    这个代价，他担不起，整个吕家也担不起。
    所以思来想去，李鸿信明白他一步都退不得。
    因为此时此刻退一步，就可能跌入万丈悬崖。
    李鸿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先前舌战工作组时那股只手挽天倾的霸气与从容，此刻早就散了大半，只剩下心力交瘁的倦怠。
    他目光缓缓扫过长桌右侧的几位市L导们，见个个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心里更是堵得慌。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真到了要紧关头，一个个全成了缩头乌龟。
    他收回目光，转头迎上苏铭那双带着笑意的虎眸，心里快速盘算了几秒，终于有了主意。
    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他慢悠悠抿了一口，借着茶水的温度压下心头的烦躁，随即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话说得模棱两可，滑不溜手，像条抓不住的泥鳅：
    “马一民同志分管的事务多，担子重，工作一向繁忙。
    之前确实在新能源项目组里承担过一些配套协调的工作，不过他的工作重心，主要还是放在市里，民生政务上，教育、医疗这块，一直都是他在抓。”
    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不少人都心里有数了。
    这话说得太有讲究了。
    既没承认马一民是项目组核心成员，也没否认他和项目有关系。
    只轻飘飘一句“承担过一些配套工作”，等于留了个活口，进可攻，退可守。
    要是苏铭等会儿爆出来的只是贪占工程款、生活作风这类小事，他随时可以改口，说马一民经手的是新能源配套的核心涉密环节，以“项目攻坚期、不便留置审查”为由，把人保下来；
    要是真捅出了人命案这种兜不住的大事，立刻就能翻脸切割——不过是做了点辅助协调工作，算不得项目组的人，他个人违法乱纪，自有国法处置，跟新能源项目半点关系没有。
    左右都占着理，怎么说都翻不了车。
    李鸿信暗自点头，觉得自己这手太极打得漂亮。
    就算赵安国和袁怀民再不满，也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处。
    而赵安国和袁怀民闻言，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都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李鸿信这点小心思，他们一眼就看穿了。
    好处两头占，风险半分不担？
    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安国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脸色沉了几分。
    他原本还觉得李鸿信是个人物，能扛事，有手腕，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只会耍滑头的老油条。
    拿着国家战略项目当挡箭牌，简直是本末倒置。
    袁怀民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不着痕迹地撇了一下。
    心里暗骂：小狐狸，都这时候了还在这儿玩文字游戏。
    真当工作组和w都是傻子，由着你糊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意——必须逼李鸿信给个准话。
    到底是不是，请明明白白说清楚！
    别想拿着模棱两可的话当万金油，哪边都想沾。
    赵安国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刚要开口。
    “李书记……”
    “好！李书记，有您这句话，那就足够了！”
    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中气十足，一下子盖过了赵安国的话音，硬生生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逼问。
    开口的正是苏铭。
    他站在马一民的座椅后方，身姿挺拔，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像是完全没听出李鸿信话里的弯弯绕绕，像是真的把这句模棱两可的话当成了明确答覆。
    全场都是一愣。
    赵安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略带诧异地看向苏铭，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相信苏铭会听不出李鸿信的滑头，可这副坦然接受的样子，又是怎么回事？
    念头刚转了半圈，他忽然瞥见苏铭眼底一闪而过的戏谑，心里顿时了然。
    这小子，憋着坏呢。
    赵安国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反倒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他倒要看看，苏铭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袁怀民也愣了一下，抬起的手又放了回去，饶有兴致地看向苏铭。
    他跟苏铭打交道不算多，可也知道这年轻人从来不吃亏，更不会被人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既然他敢接话，就肯定有后招。
    孙玉柱皱了皱眉，起初还有点担心，怕苏铭年轻气盛，没听出李鸿信话里的陷阱，被人绕进去了。
    可转念一想，从高速口到今天，苏铭哪次不是步步算计，把对手拿捏得死死的？
    他放下心来，抱着胳膊静静等着继续看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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