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考虑考虑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窗外传来江轮鸣笛的声音，低沉而悠长。
    赵振国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是。”
    李永安的眼神微微一变，但没有说话。
    赵振国继续说：“李局长，我不瞒你。我看好三峡工程。我认为三峡工程一定会建，而且会给宜昌带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如果现在建水泥厂，等三峡上马的时候，就是最成熟的供应商。这是商业判断，不是内幕交易。”
    李永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盯着赵振国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含蓄的、略带自嘲的笑。
    “赵先生，你这个判断比我见过的很多专业人士都大胆。”
    “三峡工程，上面对外说的是还在论证阶段，什么时候上马，没有时间表。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葛洲坝。”赵振国说，“葛洲坝建成了，证明龙国有能力在长江上建大型水电站。三峡只是规模更大、技术更难，但不是不能克服。而且长江水患年年都有，五四年的大水淹了半个武汉，死了三万人。如果不建三峡，下一个大洪水来的时候，怎么办？”
    这段话，作为重生者，赵振国知道它终将成为历史事实。但在八九年，它听起来就像是独立思考的远见。
    李永安沉默了很久，然后重新拿起那份商业计划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赵先生，你的计划书里提到一个方案，由葛洲坝工程局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参与水泥厂的建设和运营。这个方案，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赵振国说，“葛洲坝工程局有全龙国最懂大型工程的人才、技术和施工经验。搞水泥厂，离不开你们。反过来，葛洲坝工程局也可以通过参股水泥厂，为将来可能上马的三峡工程积累建材供应的经验。这是一个双赢的合作。”
    李永安没有立刻答应。他把商业计划书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背对着赵振国。
    窗外是宜昌的暮色，长江在不远处闪着灰白色的光，几只江鸥在水面上盘旋。
    “赵先生，我给你两个建议。”
    李永安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第一，你先去找市政府谈，拿到土地、矿权和环保方面的批文。市里点头了，我们才好谈合作。
    第二，如果你真想跟葛洲坝工程局合作，不要只盯着我和我的秘书。去找我们局里的总经济师，叫王国权。他管经营开发，是具体办事的人。我一会儿让周秘书把他的电话给你。”
    李永安说完，看了看手表。二十分钟到了。
    赵振国站起来，再次和李永安握手。
    “李局长，谢谢你的时间。”
    “不用谢。”李永安说，“如果水泥厂真能建起来，那是宜昌的福气。我只有一个要求，质量要过硬。长江上的工程，百年大计，马虎不得。”
    走出工程局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东山大道上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赵振国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谈判比想象中顺利。
    李永安没有拒绝，甚至给他指了一条路，找市政府，拿批文。
    这是一个信号：至少在他眼里，赵振国的计划不是天方夜谭。
    甚至觉得，李永安最后那几句关于“马虎不得”的话，已经是一个半承诺了。
    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把衣领往上翻了翻，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黑色的标枪。
    赵振国在宜昌待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见了三个人：宜昌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建国、市计委主任孙德明、市建材局局长韩永年。
    能顺利见到这三位关键人物，多亏了王新军从中牵线，以及李永安在背后的推荐。
    刘建国是其中最关键的。他五十二岁，湖北黄冈人，做了八年副市长，分管工业和交通，手里攥着所有工业项目的审批权。
    赵振国在市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见了他，递上商业计划书，花了十五分钟讲了水泥厂方案。
    刘建国听完，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
    “赵先生，一千两百万美元，外资独资，在宜昌建水泥厂，这是大好事啊。我代表市政府，热烈欢迎。”
    赵振国心里一沉。他上辈子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知道一个道理：越是嘴上说得漂亮的人，越是不想给你办事。
    果然，刘建国话锋一转：
    “不过嘛，赵先生，有几个小问题。第一，水泥厂选址的地方，涉及征地拆迁，这个需要省里批。第二，矿山的开采权，现在归省地矿局管，市里只能给你出个意向函，正式批文还得省里出。第三，环保评估，也要省环保局批。你看，这里面很多事情，市里说了不算。”
    赵振国明白了。这是要把皮球踢到省里。省里一拖，半年就过去了。半年之后，谁知道会是什么情况？
    他笑了笑，说：“刘市长，我理解。手续该办的，我一定办。但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请市政府出面，帮我组织一个工作小组，专门协调省里的审批？我愿意承担所有费用，另外，工厂建成后，每年给市财政上缴的税收，我保证不低于市里现有水泥企业的三倍。”
    刘建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和杯身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三倍税收，这句话让他的眼神变了。他盯着赵振国看了几秒钟，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建国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在桌上，似乎在掂量什么。
    “赵先生，你这个条件……说实话，很有诚意。但市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得上会研究。这样吧，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你留个电话，有消息我让人联系你。”
    赵振国心里明白，这种“考虑考虑”通常意味着拖字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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