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1章 潘家园·旧纸堆·老槐树下

    第0611章潘家园·旧纸堆·老槐树下(第1/2页)
    早上七点四十，林微言到潘家园西门的时候，沈砚舟已经蹲在第二个摊位前头翻纸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戴着一副棉布手套，跟旁边那些拎着蛇皮袋的老玩家一个打扮。林微言走过去踢了踢他鞋跟：“来这么早？”
    “怕你骂我迟到。”沈砚舟没抬头，手里翻着一摞泛黄的尺牍，“你来看看这个，民国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信，三页，开价八百。”
    林微言蹲下来瞄了一眼：“假的。你看那个‘摩’字的最后一笔，起笔是露锋，徐志摩写信从来不露锋，他写字圆头起笔，跟他老师梁启超一个路数。”
    摊主是个瘦高个老头，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姑娘好眼力。那你要不要看看别的？我这儿还有一批刚从安徽收来的旧纸，保真。”
    林微言跟着老头走到摊位后面，地上搁着三个纸箱子，里头塞满了各种旧纸——有拆开的线装书内页、有裁下来的空白边角料、还有几沓没拆封的民国信笺。她蹲下来翻了翻，抽出一沓发黄的宣纸，对着光照了照。
    “这沓多少钱？”
    “五百。”
    “一百。”
    “三百。”
    “一百二，不卖我走了。”
    “拿走拿走。”
    林微言把纸往包里一塞，站起来冲沈砚舟扬了扬下巴：“走了。”
    沈砚舟把手里那摞假信放下，跟上来小声说：“你砍价砍得也太狠了。人家开价五百你还一百二。”
    “这批纸里头至少有两张乾隆竹纸，一张能卖八百。我给他一百二算客气了。”
    沈砚舟竖起大拇指。
    两个人从西门逛到北门，一路走一路看。林微言在某摊位上挑了三本民国旧杂志，又在另一个摊位上跟一个老太太为了五块钱争了十分钟，最后老太太送了她一把折扇当添头。沈砚舟跟在后面负责拎包付钱，走到北门的时候两只手已经挂满了塑料袋。
    “逛潘家园的乐趣你是体会不到的。”林微言边走边拆了一本刚买的旧杂志，翻了两页，忽然停住，“哎。”
    “怎么了？”
    “这本《小说月报》里头夹了东西。”她把杂志翻开，里头夹着一张对折的宣纸，打开来是一幅没画完的工笔花鸟。纸已经发黄发脆了，但线条还在，画的是老槐树下一只麻雀，旁边题了半句诗：“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沈砚舟凑过来看：“谁画的？”
    “没落款。但你看这个笔法，麻雀的羽毛用干笔皴擦，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民国工笔有这个功力的没几个人。”林微言把画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朱文小印，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陈半丁’三个字。但陈半丁的画价不低，不会随随便便夹在旧杂志里。”
    “会不会是仿的？”
    “仿也不会仿得这么潦草。画没画完，诗只题了半句，印盖得也歪歪扭扭。像是练笔的草稿，或者是未完成的作品。”林微言把画重新夹好，拍拍杂志封面，“二十块钱捡个漏。”
    沈砚舟看了看她手里那本封面都快掉渣的旧杂志：“你这漏捡的，跟没捡一样。”
    “你懂什么。修复好了就是一幅画。你等着看。”
    从潘家园出来才十点半，两个人打了辆车往书脊巷赶。车上林微言把那张画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叔，配了条语音：“陈叔，你看看这个是不是陈半丁的真迹。我从潘家园一本破杂志里翻出来的。”
    陈叔回得很快，也是语音：“你拿来我看实物。照片上瞅着像，但笔力还差口气，得对着光看墨色。”
    到了书脊巷口，老槐树底下果然支了个摊子。一块灰布铺在地上，上头摆了几十本旧书，大部分是八十年代的通俗小说和过期杂志，边上竖着块纸板，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五元一本”。
    陈叔搬了把藤椅坐在摊子旁边，见他们来了，颤颤巍巍站起来：“你们来得正好。这摊主刚走，说去吃碗面就回来，让我帮着看一会儿。”
    林微言蹲下来翻书。摊子上的货确实不怎么样，最上面一层是《故事会》合订本和《今古传奇》，下面一层是金庸古龙的盗版书，纸都黄了。她翻到底下时，手指头碰到一个硬壳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本暗红色布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烫金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北京政法学院。
    “沈砚舟，你过来。”
    沈砚舟走过来一看，脸色变了：“这是我爸当年用的那种本子。政法学院一九七八级的。”
    “你爸的？”
    “不一定是我爸的，但肯定是那个年代同款的。北京政法学院一九七八年复办，第一批学生发的就是这种笔记本。我爸有一本一模一样的，还在家里搁着。”
    林微言翻开笔记本，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钢笔字，字迹工整，内容全是法律笔记，什么“民法通则草案要点”“经济合同纠纷案例分析”。翻到中间时，掉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沈砚舟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整个人定住了。
    “怎么了？”
    他把纸条递给林微言。上面写着一行字：“老沈，你那个案子我帮不了你。上面有人打了招呼，不让接。你别再找我了。——老周。”
    林微言看完了，抬头看沈砚舟。他脸上的表情她没见过，像是被人往心口捶了一拳，闷着疼却喊不出来。
    “你爸当年……”她试探着开口。
    “我爸从法院辞职之前，手上有一个案子。他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是什么案子，只说是‘一桩不该输的官司输了’。我问他什么案子，他不肯讲，只说‘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念书’。”沈砚舟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是有人给他递话，不让他接案子。递话的人姓周。”
    “你爸那一届同学里，有姓周的吗？”
    沈砚舟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我爸毕业照我存过一张。你等我看看。”
    他翻了半天，停在一张黑白照片上。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字：“北京政法学院七八级三班毕业留念”。第三排左起第五个人底下，沈砚舟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周叔，周洪正，市检察院退休”。
    “这个周叔，去年过年还来我家吃过饭。我爸跟他关系一直挺好，我管他叫周叔。他儿子跟我还是小学同学。”
    “那他为什么给你爸递这种话？”
    沈砚舟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不知道。但周叔现在还活着，我得去问问他。”
    林微言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摊主呢？这本子他哪来的？”
    陈叔在旁边搭腔：“他刚才说是从附近收废品的老刘那儿论斤收来的。老刘专门跑机关大院家属区收废纸，有时候能收到好东西。”
    “那老刘在哪？”
    “就在巷子后头那个废品站，你去问老刘，他一般下午都在。”
    林微言把笔记本和那张画往包里一塞，转头看沈砚舟：“你什么打算？”
    “我先把老韩的代理词写完，明天去找周叔。”沈砚舟伸手把笔记本从她包里抽出来，“这本子我先拿着。”
    “你拿可以，复印一份给我。里头那些笔记说不定有用。”
    “你研究法律笔记干什么？”
    “我不研究法律。我研究纸张、墨迹、装订方式。”林微言把本子翻到最后，指着封底的衬页，“你看这个衬页的纸，跟内页不是一个批次。内页是普通双胶纸，衬页是进口铜版纸。那个年代普通学生用不起铜版纸做衬页，这本子可能是定制的。”
    沈砚舟接过来看了看：“定制？”
    “你爸那本也这样吗？”
    “我回去对比一下。”
    两个人正说着，摊主端着一碗炸酱面回来了。四十来岁，秃顶，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地问：“挑好了？五块一本，三本以上四块。”
    林微言把那本笔记的价钱付了，又多给了他二十：“这本子我多给点，你告诉我那个收废品的老刘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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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摊主嘴里嚼着面，手指头往巷子深处一指：“就后头废品站，红铁门那个院。他下午两点到五点准在。”
    林微言和沈砚舟往巷子里走，陈叔在后面喊：“中午饭吃了没有？我这儿有剩的炸酱面！”
    “陈叔您自己吃吧，我们待会儿找个馆子。”林微言回头应了一声。
    老槐树底下那个旧书摊在巷口摆了一上午，到了中午才卖出去三本《故事会》，一本一块五。
    废品站的红铁门半开着，里头堆满了各种破烂——旧纸箱、旧报纸、旧铁皮柜子。老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蹲在地上分拣一摞旧书，见有人进来，抬头招呼了一声：“卖废品？”
    “不卖。想跟你打听个事。”沈砚舟把笔记本拿出来，“这本子你还有印象吗？从哪儿收的？”
    老刘接过本子看了看，挠了挠后脑勺：“这玩意儿啊。前阵子从东边那个政法家属院收的。有个老太太搬家，把老头子的东西全清了，一屋子旧书旧本子，论斤卖给我了。一共三百多斤，我拉了四趟三轮车。”
    “那个老太太住哪栋楼？”
    “就东边政法家属院七号楼，三单元一楼左边那户。她家老头姓什么来着……哦对，姓周。老头走了两年了，老太太一个人住着嫌大，搬去闺女那儿了。”
    沈砚舟和林微言同时对视了一眼。
    姓周。政法家属院。老头走了两年。
    “老太太现在还能联系上吗？”林微言问。
    “她闺女住城南，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老太太上个月还回来过一趟，到居委会开什么证明。你去居委会问问，她们有电话。”
    两个人从废品站出来，林微言看了看沈砚舟的脸色：“你怎么想？”
    “我想先去一趟政法家属院七号楼。看看那个周家还有没有别的旧东西被老太太清出来。如果周叔就是纸条上那个老周，那他当年给我爸递话的事，应该不止这一张纸条。周叔有记笔记的习惯，我爸说过。”
    “你爸对他这个习惯什么评价？”
    “我爸说‘老周记性好，什么事都往本子上写，跟他打交道得小心’。”
    林微言把包背好：“那走吧。七号楼三单元，趁居委会中午有人。”
    政法家属院在巷子东边，走路十分钟。小区门口有门禁，但保安看他们俩一个背旧布包一个拎着塑料袋，以为是收旧货的，挥挥手就放进去了。
    七号楼三单元一楼左边那户，防盗门关着，门口的地垫上积了一层灰，确实有阵子没住人了。沈砚舟蹲下来看了看门锁：“普通挂锁，没换过。老太太搬走的时候没换锁。”
    “你想进去？”
    “不想。但我想找居委会问问，老太太有没有把东西全清走。万一还有剩的呢？”
    两个人绕到小区居委会办公室。一个中年女同志听了来意，翻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周洪正家是吧？他老伴姓林，叫林玉华，上个月是来开过居住证明。电话我这儿有，你们打这个号。”
    沈砚舟把号码存下来，当场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一个老太太接了：“喂，哪位？”
    “林奶奶您好，我是政法学院的学生，在做校史资料收集。听说周老师生前有一批工作笔记，想问问您还有没有留下来的？我们想做个口述史项目。”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的东西我都清得差不多了。就剩他书柜顶上有个纸箱子，我搬不动，没拿。你们要是不嫌脏，自己去拿吧。钥匙在门口地垫底下。”
    挂了电话，沈砚舟看林微言：“你跟我一起去？”
    “废话。万一箱子里有古籍残本呢？”
    两个人回到七号楼三单元，掀开地垫，底下果然压着一把挂锁钥匙。沈砚舟打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堆着老太太没搬完的旧家具，墙上还挂着周洪正年轻时候的毕业照。书柜顶上的纸箱子已经落满了灰，林微言踮着脚够下来，打开一看，里头全是旧笔记本和文件夹。
    沈砚舟翻了翻，抽出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一九八九年工作备忘”。底下第一条笔记就是：“五月九日，接上级通知，老沈那个案子暂时搁置，不接。理由不明。我去问了，人家说‘上面有精神’。”
    第二条笔记：“五月十二日，老沈来找我。我没敢说实话。跟他说‘上面打了招呼’。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欠他一个人情。”
    第三条笔记：“六月三日，老沈辞职了。我去送他，他没见我。留了张纸条给他老婆，让他有事打电话。他到现在没打。”
    沈砚舟把本子合上，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林微言把纸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从最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已经裂了。她打开来，里头是一沓手写材料，第一页标题是：《关于新卫贸易公司诉市第二建筑公司合同纠纷案的情况说明》。
    “你爸当年办的那个案子。”她把材料递给沈砚舟，“案情经过、证据清单、法律依据，全有。还有一份没提交给法庭的代理词底稿。”
    沈砚舟翻了翻那沓材料，手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给周洪正的老伴回了个电话：“林奶奶，东西我们拿到了。另外我想问一下，您还记得周老师生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沈建国的人？”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想了想：“沈建国？老周提过，说那人是他在政法学院最好的同学。老周走之前那两年，经常念叨，说‘这辈子对不起老沈，欠人家一个案子没帮上忙’。”
    沈砚舟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林奶奶，沈建国是我父亲。”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老太太叹了口气：“你是沈建国的儿子？那你来家里拿东西的时候，我就该猜到了。你爸和老周那点事，老周憋了一辈子，临走了还念叨。孩子，那案子的事，你爸后来自己查清楚了。他辞职之后没放下，自己查了两年多，把材料都寄给老周了。老周没敢接，但也一直收着。就搁在你翻的那个箱子里。”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沓材料。果然，底下还有一层，是更旧的一摞纸，上面有他父亲工工整整的钢笔字：“老周，材料我查齐了。你看着办。不办也行，我不怪你。”
    林微言站在旁边，小声问：“你爸当年到底办的什么案子？”
    沈砚舟翻到材料最后一页，看了看案情摘要：“新卫贸易公司告市二建拖欠工程款，标的额一百七十万。一九八九年的一百七十万，搁现在得上千万。我爸是原告代理律师，官司打到一半，被告换了代理律所，新律所背后是当时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然后上级就打了招呼，让别接。我爸不认，硬往下打，后来被调离审判岗，调去坐了半年冷板凳，他自己辞职了。”
    “那后来呢？这案子赢了吗？”
    沈砚舟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字，是他父亲写的：“一九九二年三月，新卫贸易公司胜诉。被告支付全部工程款及利息。此案由原告另行委托律师办理。本人未参与。”
    “赢了。”沈砚舟声音有点闷，“我爸辞职之后，换了个律师把这案子打赢了。但他自己没赶上。”
    林微言把那沓材料收好，搁进纸箱子里：“这些材料你带回去慢慢看。现在先吃饭。我饿了。”
    沈砚舟抱着纸箱子站起来，看了看这间落满灰的老房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毕业照里两个年轻人并肩站着的笑脸。他把纸箱子往林微言怀里一塞：“你先抱着。”
    “你干什么？”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她知不知道我爸当年辞职的真正原因。”
    林微言抱着纸箱子站在楼道里，看他走到院子里拨号。阳光从老槐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那摞材料，最上头那页是他父亲的字：“老周，材料我查齐了。”
    “查得可真齐。”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把箱子抱紧了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