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3章 潘家园的水深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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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沈砚舟果然拎着三斤茶叶来了。
    一包给陈叔的茉莉花茶，两包给林微言的龙井，外带一盒稻香村的豌豆黄。林微言接过来看了一眼：“豌豆黄是给陈叔的，你搁我这儿干什么？”
    “给你的。你昨天笑成那样，我觉得你爱吃甜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甜的？”
    “你办公室抽屉里那包大白兔奶糖，上回我找你借订书机的时候看见了。生产日期是前年，再不吃就过期了。”
    林微言拆开豌豆黄咬了一口，没接话，算是默认了。沈砚舟把茶叶往她桌上一搁，顺手把那张破了钢化膜的手机拿起来看了看：“膜碎了，换一张吧，我车里有新的。”
    “你车里怎么什么都有？”
    “职业病。律师出门在外，手机摔了没法看卷宗，跟上了战场枪卡壳一个道理。”
    “那你给我贴。”
    沈砚舟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头钢化膜、除尘贴、刮板一应俱全。林微言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看他拿除尘贴把屏幕上的灰粘干净，又把新膜对准位置贴下去，动作麻利得很。
    “你以前是不是摆过地摊？”林微言啃着豌豆黄在旁边看。
    “帮所里实习生贴过一回，人家说我手稳，问我要不要转行贴膜。”沈砚舟拿刮板把气泡赶干净，把手机递回去，“好了。照片没丢，聊天记录也在。”
    林微言接过手机划了两下，忽然问：“昨天发你的那张铅笔编号的照片，老周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老周说潘家园最近半年确实有人在收光绪年间的彩绘插图，但不是成批收，是零散收，每次一两张，挂了十几个不同的卖家账号往外拍。他顺着其中一个账号的交易记录往前扒了半年，发现这些卖家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去年秋天，注册IP都在河北沧州同一个网吧。”
    “沧州。”林微言把最后一口豌豆黄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姓马的就是河北来的，说是收废品收上来的。沧州离他老家多远？”
    “沧州往南是衡水，姓马的身份证上是衡水人。中间差着一百多公里。”
    “收废品能收到一百公里外的沧州去？”林微言看了他一眼，“这人在撒谎，连草稿都没打好。”
    “我已经让人去查他那辆面包车的行驶轨迹了。跑高速的话有ETC记录，查出来就知道他最近往哪儿跑得勤。”沈砚舟把包收好，看了看表，“现在两点多，潘家园那边下午正好有地摊，要不要去转转？”
    “去。你那本《花间集》里被裁掉的插图如果是沧州那边流出来的，潘家园地摊上很可能有同批次的东西。撕插图的人不懂行，未必知道拆下来的东西怎么分级卖，很可能一股脑儿全撒给中间商了。”
    两个人出了工作室，沈砚舟开车。路上林微言给陈叔打了个电话，问潘家园最近有没有生面孔摆古籍摊。陈叔说西边地摊区新来了个姓吴的，摆了半个多月了，专卖旧书残页，摊子上东西杂得很，价钱不贵但也不便宜，说话带点河北口音。
    “河北口音，姓吴。”林微言挂了电话看了沈砚舟一眼，“跟姓马的不是一个人，但听着像一条线上的。”
    “到了先看东西，别急着问人。”沈砚舟把车拐进潘家园停车场，“我负责跟他聊，你负责看摊上的东西。你拿不准的给我递眼色，我找个话头把东西扣下来。”
    “你打算怎么扣？”
    “我就说‘这本我要了，但品相得再商量商量’，让他先收着。他要是心里有鬼，这话够他琢磨半天的。”
    潘家园西边地摊区在旧货市场最里头，一溜儿塑料布铺在地上，上头摆着各种旧书旧画旧票证。姓吴的摊子摆得挺大，三块塑料布拼一块儿，上头摞了七八摞旧书，旁边还支了个纸箱子，里头乱糟糟塞着散页和破画片。摊主是个矮胖中年男人，穿一件绿不拉叽的迷彩服，正蹲在旁边拿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林微言蹲下去翻纸箱子，翻了两下就摸出门道了。箱子里的散页是按品相分过的，好的搁底下拿油纸隔着，次的搁上头随便堆着。她抽出一张光绪年间的木刻插图，旁边还连着半页正文，裁口齐整，跟《花间集》那本的裁法一模一样。
    “老板，这张怎么卖？”她抬头问。
    姓吴的把手机收起来，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是光绪年间的老东西，四百。”
    “四百？就一张残页？”
    “您别看是残页，这画工精细，搁以前是给王府里印的。”
    林微言没接话，继续翻。箱子最底下翻出三张连着的彩绘插图，画的是花鸟，颜料沉厚，跟《花间集》被裁那页的风格对得上。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果然有一行铅笔写的编号，字体跟昨天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三张呢？”
    姓吴的瞥了一眼：“那三张贵，一千二。”
    沈砚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了，这时候蹲下来，把那三张插图拿在手里翻了翻，忽然说了一句：“老板，你这箱子里东西不少，都是自己收的？”
    姓吴的眼皮跳了一下：“收的收的，从河北那边收来的。”
    “河北哪儿？”
    “沧州那边。”
    “巧了。”沈砚舟把插图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有个当事人也是沧州的，姓马，做旧书生意的。你认识吗？”
    姓吴的脸上那点笑僵了一秒：“姓马的？沧州做旧书的多着呢，我不一定认识。”
    “个子不高，瘦，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是七。”沈砚舟说得不紧不慢的，跟念菜单一样，“他上礼拜还给我寄了一本光绪年的《花间集》，扉页被人撕了，插图也被裁了。我正找裁书的人呢。”
    姓吴的腮帮子紧了紧，蹲在那儿拿手指头抠塑料布边上的泥：“那我不认识。我这些书都是从沧州一个收废品的老头儿那儿批来的，具体谁裁的我不知道。”
    “行。”沈砚舟站起来，掏出手机拍了两张摊子的照片，“那这些插图我先不买了，回头再说。你把摊子收好，过两天我可能还来。”
    从摊子离开走出二十来步，林微言低声问：“你拍他摊子干什么？”
    “吓他。让他以为我在搜集证据，回头他跟他上头的人一汇报，对方肯定坐不住。人一坐不住就容易干蠢事。”
    “你就不怕他跑了？”
    “跑不了。他那辆面包车我让人盯着呢，往哪儿跑都有人跟着。另外——”沈砚舟把手机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两张照片，放大摊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纸箱子，“看到这个没有？箱子侧面印着‘沧州市新华区文教用品厂’，这箱子是装粉笔的。收旧书的人不会拿粉笔箱子装书，除非他是从学校废品站收来的箱子。沧州新华区有几所中学？我查了，三所。挨个儿调废品收购记录，能找到这箱子从哪出去的。”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吃官司吃出来的。被告多了自然就会查了。”
    两个人正说着，沈砚舟手机响了。方如海打来的，嗓门大得林微言在旁边都能听见：“沈律，你让我查的那辆面包车有消息了。ETC记录显示这车过去两个月跑了八趟沧州到北京，全是当天来回，凌晨出发凌晨回。另外有一趟跑得特别远——上礼拜五去了趟保定，在保定西郊一个叫‘纸墨轩’的店门口停了一个多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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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墨轩？”沈砚舟看了林微言一眼，“查一下这个店。”
    “查了。注册人叫吴德利，就是潘家园摆摊那个姓吴的。经营范围写的是‘文房四宝零售’，实际上工商登记里有一条‘古旧书刊收购’，许可证去年就到期了，没续。”
    沈砚舟挂了电话，把信息跟林微言一说，林微言想了想：“保定西郊——那一片有个旧货市场，规模比潘家园小，但做古籍仿品的特别多。如果姓吴的在那边有店，很可能他们的核心生意就在保定，潘家园只是摆个散摊子卖拆下来的边角料。”
    “所以要想摸到源头，得去保定。”
    “对。但咱们直接去，对方肯定警惕。得找个由头。”
    沈砚舟琢磨了几秒钟：“由头我来想。你先把那三张插图买回来——我刚才说不买是故意晾他的，明天你让陈叔出面，就说他一个老客户想收点老插图配书，价钱好商量。陈叔是老行家，姓吴的不会起疑。”
    “那三张插图跟《花间集》是同一批拆出来的，编号对得上。如果陈叔出面能再套出几张，拼起来可能就能还原裁书人的操作规律——他从哪几本书上拆的、拆了多少、剩下的书搁哪儿了。”
    “行。我明天一早让方如海把纸墨轩的注册资料和那家店的门脸照片调出来。你这边让陈叔先跟姓吴的搭上线，别急着买，先聊，聊熟了再出价。”
    两个人出了潘家园，上车之后林微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跟姓吴的说话的时候，像个老刑警。”
    “我本来就是律师，接触刑事案件多。”
    “不是那个意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你那种问话方式——先把自己知道的信息抛出去，看对方的反应来判断他知道多少。这种手法我在书里见过，叫‘信息钓饵’。”
    “对，审讯常用的。我上回办一个走私案，跟预审那边的人学了半个月。”
    “你一个民事律师，学审讯干什么？”
    “赚钱。”沈砚舟把车拐上主路，语气平平的，“什么案子都接，什么本事都学，哪天真混不下去了，去考个警察编制也饿不死。”
    林微言没忍住笑了一声：“你考警察？就你这身板，跑得过犯人吗？”
    “我跑不过可以开车追。车里有空调，比跑步舒服。”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沈砚舟扭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笑了三回了。比上礼拜一整天都多。”
    林微言把脸别到车窗那边去：“开车看路。”
    沈砚舟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车上了三环，林微言靠着窗户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姓吴的摊上那三张插图跟《花间集》出自同一批拆解，编号是连续的，说明裁书的人手头不止一本《花间集》，可能有一整批光绪年间的彩绘本在同步拆解。这批书的来源如果是同一个藏书家散出来的，那背后可能是有人接了一整批货，正在慢慢拆着卖——拆一本卖一本的价，比整本出手赚得多。
    她睁开眼问了一句：“沈砚舟，如果有一整批光绪彩绘本同时在拆着卖，你觉得这些书原来是从哪儿来的？”
    “三种可能。”沈砚舟看着前头的路，一边想一边说，“第一种，某个藏书家的后人不懂行，整批书卖给收废品的了；第二种，书本身是偷的或者走私来的，拆了卖不容易被追查；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第三种是有人故意在市场上放出一批拆散的残书，拿残书当引子，吸引真正懂行的藏家来买。等藏家上钩了，再拿仿品当真品卖。残书是真的，但量不够，要挣大钱就得掺假。前面卖真残页是为了养客户信任，后面就该出高价假货了。”
    林微言沉默了几秒钟：“你是说姓吴的和姓马的可能在放长线？”
    “对。你注意姓吴的今天开价——三张彩绘插图一千二，平均一张四百。这个价钱刚好在‘懂行的人觉得捡漏’和‘不懂行的人觉得贵’的中间线上。他故意把价标在这个位置，就是在筛客户。真正懂行的人会觉得四百一张彩绘插图便宜，掏钱买；不懂行的人还价还到两百，他就找个借口不卖。买走的人就是他要找的‘精准客户’。”
    “然后呢？”
    “然后过一阵子他会再联系那些买过的人，说手里有更好的东西，问要不要看。一步一步把人往高价货上引。”
    林微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凉。她修了这么多年古书，也见过不少做旧仿古的路数，但那种多是单打独斗的小骗子，骗一回换个地方。如果姓吴的和姓马的背后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从货源到拆解到分级销售到客户管理都有人分工，那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明天陈叔那边我去说。”她把安全带系好，“让陈叔先跟姓吴的搭上话，买不买的另说。你那边把纸墨轩查透了，咱们再定下一步。”
    “行。”沈砚舟把车停在她工作室楼下，“对了，明天陈叔跟姓吴的搭话的时候，让陈叔带个录音笔。”
    “陈叔哪会用录音笔？”
    “我明天早上给他送一个过去，教他用。按一下开按一下关，比老年手机还简单。”
    林微言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边看了他一眼：“沈砚舟，你这个人吧，做事细是真细，但有时候细得让人瘆得慌。”
    “我当你夸我了。”
    “随你怎么想。”她把车门关上，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明天陈叔的录音笔你送，茶叶你买，豌豆黄——再给我带一盒。”
    沈砚舟在车里笑了：“得嘞。”
    林微言上了楼进了工作室，开灯坐到工作台前面，把那本《花间集》翻开，对着今天拍的那三张插图的照片看了半天。她拿铅笔在纸上描了一遍插图的构图轮廓，又拿尺子量了量原书裁口的尺寸，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裁口的宽度比正常书页窄了两毫米。如果是拿尺子比着裁的，不该出现这个误差。除非裁书的人当时手边没有合适的尺子，临时拿别的工具比了一下——比如那张粉笔箱子上的包装纸板。
    她给沈砚舟发了条微信：裁书的人可能就在沧州那个粉笔箱子出现的学校附近干活。明天让方如海查一下那三所中学旁边有没有做装裱裁纸的小作坊。
    沈砚舟秒回：已经查了。沧州新华区三中旁边有一家“老刘装裱店”，老板叫刘福贵，以前在学校后勤干过，退休之后开了装裱店。姓吴的那辆面包车每次去沧州都在这家店旁边停。
    林微言看着这条消息，轻轻吸了口气。刘福贵，装裱店，学校后勤。她回了四个字：明天细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竹起子继续拆那本《花间集》的书脊。纸捻一根一根抽出来，书页散开摊在工作台上，缺了插图的那一页空荡荡地躺在中间，裁口毛糙，像一道还没长好的疤。
    她拿镊子把裁口边缘的纸纤维轻轻展平，忽然发现纤维缝里夹着一小粒深蓝色的粉末。拿放大镜一看，是粉笔灰。
    沧州新华区文教用品厂生产的粉笔，蓝色包装盒那种。
    林微言把粉笔灰刮进密封袋里收好，给沈砚舟发了最后一条微信：粉笔灰，蓝盒的。明天让方如海查那家装裱店用的粉笔是不是这个牌子。
    沈砚舟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