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剑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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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省的战龙分部设在城南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门口挂着一块铜牌——“青竹安保咨询有限公司”。
    对外，这是一家提供高端安保服务的民营企业；对内，这是战龙组织在南省的全部家底。
    杨永青是青竹公司的总经理，四十出头，退伍军人出身，在战龙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一张方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那天，杨永青接到竹九命令的时候，他正在凤凰大酒店召开年会。为了去救凌若烟，杨永青带着四十个兄弟去攻打腾龙山庄，有三十七个永远留在那里。而他也身负重伤，剩下的三个都是他安排在车上接应的司机。
    这三十七人几乎是战龙在南省的全部家当。
    杨永青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呼吸。但医生把他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七处刀伤，一处枪伤，脾脏切除，左腿粉碎性骨折——他活了下来，但再也站不起来了。
    竹九去医院看过他一次。
    杨永青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了绷带，脸色蜡黄，但眼神依然是那种憨厚的、带着笑意的光。
    “九爷，”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轻松，“人救出来了？”
    竹九点了点头。
    “那就好。”杨永青笑了，笑得很吃力，“兄弟们没白死。”
    竹九没有说话。她站在病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病房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条命。
    都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她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南省大学放寒假的第三天，凌若雪在云澜别墅的客厅里，和张翀对峙。
    客厅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暖气把整个房间烘得像春天。
    凌若烟和竹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一个端着茶，一个端着酒，表情各异地看着这一幕。
    “张翀，你霸占了我姐姐，还霸占了竹九姐。”凌若雪双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像是一个在法庭上控诉被告的检察官，“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张翀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知道。”
    “这是——”凌若雪卡了一下，搜肠刮肚地找词，“这是资源垄断！不公平竞争！市场失灵的典型表现！”
    竹九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威士忌差点从杯子里洒出来。凌若烟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但很快用手掩住了。
    张翀看着凌若雪，沉默了三秒。
    “你想怎么样？”
    凌若雪的眼睛亮了一下——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教我武功。”她说，语气斩钉截铁，“你教我你那些本事，我就原谅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竹九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凌若烟也放下了茶杯，目光在张翀和妹妹之间来回游移。
    张翀沉默了一会儿。
    “你学不了。”
    “为什么？”
    “你年龄太大了。”张翀的语气很客观，没有任何贬低的意思，“筋骨已经定型，现在开始练，最多练个皮毛，不可能达到你想要的境界。”
    “我没想达到什么境界。”凌若雪说，“我就是想——以后遇到坏人的时候，不用等着别人来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张翀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不用等着别人来救。
    上次在巷子里，她被十三个混混围住，是张翀来救的。再上次，她被战笑笑打了一巴掌，是张翀让她打回去的。再往前，在法国的仓库里，她被国际杀手绑架，也是张翀来救的。
    她不想再当那个“被救的人”了。
    张翀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竹九在旁边悠悠地开口了：“这丫头有潜力。”
    张翀转头看她。
    竹九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语气难得地认真：“战龙在南省的主要工作，就是防止稀土资源被海外敌对势力染指。青竹公司的人……”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杨永青他们三十八个，现在就剩他一个了。我需要补充力量。”
    她看向凌若雪，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期待。
    “这丫头我观察过。脑子够用，心性够硬，虽然筋骨定型了，但别的方面有天赋。”竹九顿了顿，“而且她是凌家的人，信得过。”
    凌若雪听到“信得过”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她知道竹九是一个多难信任别人的人——能让竹九说出一句“信得过”，比任何奖状都有分量。
    张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凌若雪，凌若雪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两把无形的剑在轻轻碰撞。
    “你真的想学？”张翀问。
    “真的。”
    “会很苦。”
    “我不怕苦。”
    “可能会受伤。”
    “你教我，我不会让你把我弄伤的。”
    张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多了点什么。
    “好。”
    凌若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差点跳起来，但硬生生忍住了，因为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拜师学艺”的人，要有仪态，要有风度，不能像个小孩一样蹦蹦跳跳。
    “那我叫你什么？”她问，“师父？”
    张翀摇头。
    “叫姐夫。”
    “那怎么行？你是教我武功的人——”
    “叫姐夫。”张翀的语气不容置疑。
    凌若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张翀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好吧……姐夫。”
    张翀点了点头。
    竹九在旁边端起酒杯，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凌若烟看着这一幕，目光里有温柔，也有淡淡的怅然。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张翀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但他在意的人，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
    现在，若雪也成了他在意的人。
    不是因为爱情——凌若烟知道不是。而是因为若雪是她的妹妹，是凌家的人，是值得被守护的人。
    张翀收凌若雪为徒，不是因为她聪明，不是因为她有潜力，而是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凌若烟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男人啊，永远都不会说漂亮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三天后，深夜。
    张翀独自一人站在腾龙山庄的大门外。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山庄里灯火通明，但那些灯光在他面前，显得渺小而苍白。
    他只带了他的老朋友——那把桃木剑。看起来和那些公园里练剑的大爷大妈的剑一样普通。
    门卫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手伸向腰间的对讲机，但他的手刚碰到对讲机，整个人就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张翀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门卫甚至没有看到他移动。
    “告诉郭子京，”张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冬天的湖水，“我来了。”
    门卫的腿在发抖，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按下了对讲机的按钮。
    “大、大少——有人闯进来了！”
    三分钟后，张翀走进了腾龙山庄的主楼大厅。
    大厅里站满了人。郭子京的十二个贴身保镖全部到齐，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枪，手中握着战术刀。他们站成一个半圆形，将张翀围在中间，每个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锋利。
    郭子京坐在大厅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睡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的笑容。
    “张翀。”他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红酒，“一个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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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翀站在大厅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
    “一个人。”
    郭子京笑了，笑得很从容。
    “你很有胆量。但胆量解决不了问题。”
    “是吗？但是我来了！”张翀平静地说道。
    “上次如果不是竹九那个死八婆坏了我的好事，你的老婆凌若烟已经是我的胯下玩物了。哦！不对，应该是你的前妻！哈哈哈！”郭子京自恃自己是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但他对张翀的力量一无所知。
    张翀看着他，目光平静。
    “说完了？”
    郭子京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张翀往前走了一步。
    十二个保镖同时动了。他们不是普通的打手，他们是退役的特种兵，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真正的战场。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四个人从正面进攻，四个人从两侧包抄，四个人在后面策应。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波攻击足以让他在三秒内失去战斗能力。
    但张翀不是普通人。
    他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一手拿着桃木剑，剑没有出鞘。
    第一秒，他出现在正面第一个保镖面前，一掌切在对方的颈动脉上。那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秒，他的身体像是被风吹动的柳条一样，诡异地扭转了方向，避开了两侧刺来的战术刀。同时他的左手抓住了左侧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大厅里格外清晰。
    第三秒，他出现在右侧两人的中间，双肘同时向外撞去。两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飞出去四五米远，撞在墙上，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第四秒，第五秒，第六秒——
    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动作。
    只看到黑色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犹豫。
    十秒。
    十二个人，全部倒地。
    郭子京手里的雪茄掉在了地上，红色的火星在地毯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洞。他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恐惧。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在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张翀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张翀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痕，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皱。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心跳依然均匀，像是刚才那十秒不过是在花园里散了散步。
    “龙有逆鳞，”张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钉，烙在郭子京的心上，“触之必死。”
    郭子京现在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多么的愚蠢，对张翀的嘲讽无异于自掘坟墓。
    但是他可不想坐以待毙，暗提内劲，用尽全身力量猛然向张翀击出一拳。
    张翀并没有闪躲，只见他一把抓住郭子京的拳头，一拧，只听一阵骨头碎裂的声音。
    郭子京一声惨叫，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地。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强撑着最后的体面，强忍剧痛，搬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我三叔——郭天雄——上京天雄军节度使——你杀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张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动了，仿佛一阵风吹过。桃木剑是怎么出鞘的没有人看清，只见他右手握剑，剑尖指地，一滴血从剑锋滴落。
    郭子京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那件黑色的丝绒睡袍。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嗬嗬”的气声。
    他不相信。
    他不相信这个人真的敢杀他，就是战龙的首领竹九也不敢杀他。
    他是郭家大少。他三叔是五星上将。这个人怎么敢——
    郭子京的身体缓缓地滑落在地上，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一种永恒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张翀本可不用桃木剑，但是郭子京杀了周晨——凌若烟最好的男闺蜜，还有战龙在南省的三十七个弟兄。不拔剑不足以平息心中的怒火。
    张翀站在他的尸体前，低头看了一眼。
    “你三叔？”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杀过人的人，“他最好别来。”
    他转身，走出了大厅。
    走廊里，有两个身影在疯狂地奔跑。
    郭子豪和张天铭。
    郭子豪的脸色惨白，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全靠张天铭拽着他才能跑动。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大哥死了，大哥被那个人杀了，大哥死了——
    “快快快——”张天铭拽着郭子豪冲进地下车库，一把将他塞进驾驶座，“三少，开车！快开车！”
    郭子豪的手抖得连钥匙都插不进点火孔。张天铭一把抢过钥匙，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轰鸣着冲出了腾龙山庄。
    后视镜里，山庄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郭子豪瘫在副驾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
    “他杀了大哥……他真的杀了大哥……”
    张天铭握着方向盘，车速已经飙到了一百六。他的表情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忽明忽暗，看不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张天铭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引擎的轰鸣声淹没：
    “三少，您别怕。”
    郭子豪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不怕？我大哥被他杀了！你让我不怕？”
    张天铭的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微微翘起——那个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三少，您想想，”他的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条蛇在吐信子，“郭子京死了，谁受益最大？”
    郭子豪愣住了。
    “您。”张天铭替他回答，“郭家大少的位置，本来轮不到您。郭子京不死，您永远是那个边缘的三少爷。他死了，您就有机会了。”
    郭子豪的瞳孔微微收缩。
    “您回去以后，把责任都推到张翀身上——反正人是他杀的，这是事实。”张天铭的声音像是催眠曲一样，一字一句地钻进郭子豪的耳朵，“您就说，您拼死逃出来，是为了给家里报信。郭家的人不会怪您，反而会觉得您忠心。”
    郭子豪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您借家里的力量，先巩固自己的地位。等您在郭家站稳了脚跟，有足够的实力了——”张天铭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再收拾张翀，也不迟。”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
    郭子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大哥郭子京的脸——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看不起他的脸。那张脸现在被血糊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
    如释重负。
    “你说得对。”郭子豪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冷静而锐利，和几个小时前的他判若两人，“不着急。慢慢来。”
    张天铭笑了，笑容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三少英明。”
    车子消失在夜色中，像一条毒蛇钻进了草丛。
    腾龙山庄的大厅里，郭子京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鲜血已经在地毯上洇开了一大片，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十二个保镖横七竖八地躺在四周，有的已经醒了，有的还在昏迷。醒着的人看着地上郭子京的尸体，没有人敢出声。
    夜风从大敞着的门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字画哗哗作响。
    那幅字画上写着四个大字——
    “龙腾四海”。
    墨迹淋漓，笔力遒劲。
    但此刻，在这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中间，那四个字显得格外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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