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132章男子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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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大亮，贺初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醒来之后侧头去看，那榻上已经没了林晚的身影。
    他当即心头一紧，在宅院中四处找寻。
    可各处都挨个寻了个遍，上上下下都没有寻到妻子的踪迹。
    她走了，真的走了。
    等晚些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时，贺初缓缓走过来坐下，若无其事地拎着筷子吃早膳。
    “兄长，我嫂嫂呢？怎么不见嫂嫂过来？”
    边上的贺夫人也跟着嗔怪开口，有些打趣地说：
    “你也是的，醒来怎么不把晚晚一并唤上？若是心疼她，想多歇会儿，待会儿吃完饭还能睡个回笼觉。一家人用膳也该知会一声，回头她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埋怨你把她落下了呢。”
    窗外大雪纷飞，鹅毛雪花漫天，铺在地上，簌簌落下。
    面对家人询问，贺初多想不管不顾崩溃大哭。
    他也很慌乱，他也很不舍。
    但此时劫后余生的他，也只能绷着神色，先装作无事。
    他是家中的顶梁柱，即使这漫天飞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就是这样飘雪的日子他救下了晚晚。
    那日她怯生生的样子，一切都很美好，美丽无比。
    也是那天之后，开启了他们三年相敬如宾的夫妻时光。
    他们的日子平淡安稳，美好幸福。
    可晚晚还是走了，彻彻底底地离开，再也不会回来。
    这个谎言根本瞒不了多久，用不了半天，全家人都会察觉到林晚失踪，所有的遮掩都会被戳破的。
    “爹娘，妹妹，我同晚晚提和离了。”
    贺父贺母脸色一滞，难以置信，互相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兄长为何要跟嫂嫂和离啊？那是我的嫂嫂！我们一家落难，是嫂嫂在外面想办法进来探视，四处奔走，鼓励我们。嫂嫂一心一意惦记着咱们家，她那样重情重义，为我们付出真心，为什么你要和她和离呀？”
    贺听雨直接站了起来，十分委屈、急切：
    “你赶紧去把嫂嫂给我追回来，不准同她和离！”
    鼻尖一酸，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听雨胡乱抹着脸颊，十分难过，抽噎着。
    “听雨，咱们家如今还欠着圣上的债，要不断地往国库中填银子，往后哥哥要忙着筹措银两，没有时间顾家，更没办法照顾你嫂嫂。
    其实在诏狱的时候，我就已经动了和离的心思，不想让你嫂嫂牵连进来，让她跟着我们一块受罪。
    当时我语气过于强硬，把她吓了一跳，她便把和离书签下了。这样了结也好，你嫂嫂心思玲珑，又会做生意，定能将自己照顾周全的。”
    贺听雨顿时气得浑身发颤，抹掉眼中泪水，满脸愤恨瞪着兄长说：
    “这算什么理由？
    当初你怕连累嫂嫂要和离情有可原，但如今近况早就不一样了。
    就算外头有债，就算你整日在外忙碌，家中还有爹娘，还有我，我们都能替你照看好嫂嫂，哪里非得用得着和离？
    你说的这些全是借口！
    嫂嫂待我们掏心掏肺，真心实意，你却拿这些缘由一意孤行地要推开她。往后你在外奔波，家中冷冷清清，连个陪我说话的人也没了。
    你要和离也没问过我和爹娘的意见，自顾自就做了决定。你这决定是错的，日后若回想起今日，必定要悔恨一辈子！”
    贺听雨捂着嘴，哽咽着哭着跑出了内厅。
    空气陷入沉寂。
    贺父贺母对视一眼，也皆是无奈，双双叹了一口气。
    “风然，你们夫妻俩的事，既已做了决定，我们做爹娘的也不好过多干涉。
    你们都是心思聪明的，做事自有章法，想来做出这个抉择一定有缘由。
    无论是你们夫妻间闹了矛盾，还是真心决意和离，我们都支持你的决定。”
    贺夫人说着，想到日后也许没什么机会再见林晚了，眼眶也泛红，十分不舍，抬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道：
    “只是你妹妹说得对，往后咱们家怕是再也遇不到像晚晚这样懂事、温顺、贴心、周到的儿媳了。”
    永宁侯府。
    下人昨夜来禀，世子彻夜未归，整日没见人影。去监察司探查，昨日一日休假，并未去当值，凭空消失了一整日。
    永宁侯夫人暗自嘀咕。
    儿子归来之后，半句解释没有，独自坐在席上，失魂落魄，神情恍惚难安。
    如此情形，侯夫人不得不担忧起来。
    儿子从前提起过有位心上人，但迟迟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带来见她和侯爷。
    后来又对大理寺卿的女儿挑三拣四，儿子摆明了是想把正妻之位留给心上人。
    可时日迁延，始终没见他把人带进侯府中。
    如今彻夜未归，侯夫人越想越心乱，这早上吃得也食不知味，目光总忍不住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明明口口声声说有心上人，也不肯将就去娶别家的贵女做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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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夜不归宿，莫不是在外面养了外室？
    若儿子真心喜欢那女子，即使家世普通、地位低微，也可以光明正大娶进门，为何要藏着掖着呢？
    儿子之前也提过自己偏爱年纪稍长的，侯夫人这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莫非喜欢上了年纪太大的，没法成婚？
    侯夫人的目光看向儿子的脖颈处，仔细一看，那领口下藏着一些淡粉的痕迹。
    完了完了。
    即使儿子喜欢上跟他一样大的娘子，她也认了。
    总不能任由着他在外头养着女子，不对人负责吧？
    “沐言，你那位心上人何时才能带回府中，让我同你父亲瞧上一瞧？我们就你一个独子，开明些也可，年纪大无妨，我们能够接受。但你这样藏着掖着，不肯给人家一个名分负责，怎能说得过去呢？昨夜夜不归宿，若再这样频频外宿，不出几日外头流言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与你的前途，与那姑娘的清白，还有咱们侯府世家体面，都没有好处啊。”
    事已至此，年纪大也没事了。
    对儿子好就行。
    “让母亲担忧了，儿子的确想与她成亲，只是那位女子目前还未曾应允。并非儿子想当甩手掌柜。”
    什么！
    难道是儿子被那女子一脚踢开了？
    侯夫人愣住了，十分震惊。
    万万没想到，她含辛茹苦养大的永宁侯府世子，竟是陷在单相思中。
    沐言在京城世家公子之中，皎皎斐然。
    侯夫人这个做母亲的还满心骄傲的，可没想到！
    那他脖颈上的痕迹又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不肯答应嫁给他，昨夜又共处一宿、纠缠相伴？
    那女子既不肯应下婚事，为何又能这样亲近？又如何能解释得通呢？
    侯夫人是过来人，对这些情事痕迹了如指掌。
    万千疑惑在心头，但身侧的儿子的确看似面色平静，眉眼之间却有失意落寞。
    话到嘴边，侯夫人终究不忍心再追问了，只能将好奇不解先压下去，脸上神色不再多言。
    终归年纪大了，这些年轻人的心思和情情爱爱越来越难懂了。
    早膳过后，贺临把自己关在书房中，枯坐案前，沉浸反思。
    他一遍遍回想与林晚的过往——初次相遇、步步靠近、情根深种，桩桩件件反复盘旋。
    他自己当时太多猜疑，揪着她与贺初的名分不放，不相信她的话。
    若是能早一点确认她和贺初清清白白、没有夫妻之实，是否就能早点让她放下防备，信任自己、爱上自己？
    这样的话，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留住林晚，不至于如今被干脆利落地推开，挽留的话都被自己堵死了。
    “主子吩咐属下去盯紧林娘子，等属下赶过去时，安嬷嬷、车夫已与林娘子一同离开，宅院中只剩下林娘子平日用的衣物和书籍。”
    门外，如意在边上回禀。
    贺临微微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把林娘子用过的所有东西悉数搬回我的卧房中，一件也不要落下。”
    她果然还是回去了，回到了贺初的身边。
    她明明答应过不会再回去的。
    罢了，一切都不作数了。
    两三箱物件陆续搬进永宁侯府贺临的卧室之中。
    林晚东西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在官船中已经添置好的东西。
    留给林晚的两三本话本子已然落了灰，沾上颜色，拍不干净。
    看得出来，她本就不爱看这些书籍，就连话本也不怎么翻阅。
    书页蒙尘，贺临轻叹，这小骗子嘴上不说，上回是诓骗他，说喜欢看，故意让他出丑念话本子给她听的。
    还有在官船时给她准备的各式新衣罗裙，款式花色样样精致，但多数崭新叠着。
    每次见林晚，都未见到她穿新样式，贺临还以为这些衣裳都被她扔了。
    倒是有一件熟悉的浅青色罗裙，料子柔顺，边角还有褶皱，见过她穿两次，看得出她是喜欢的。
    贺临将这身浅青罗裙抚平，叠好，放在床榻靠墙一侧，挨着自己的枕边放着。
    那些衣裙上，鼻子还能隐约闻到上边残留的气息，清浅温柔，就跟林晚本人还在身边一样。
    人已经不在身边，但贺临能留住的也只有这些她用过的、碰过的旧物了。
    如今，他只能对着这些旧物件一遍遍去回想她的眉眼，回想他们相处的点滴温柔。
    贺临环顾书籍衣衫，想来自己与话本子里那些求而不得、执念深陷的痴情汉并无不同——
    心心念念放在心上，留不住人，只能守着心爱女子的物件，日日念，夜夜想，满心牵挂，封心执念。
    可悲可笑。
    “大人，这双鞋瞧着是男子的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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