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大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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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南市委组织部的办公楼藏在市委大院最深处。
    一栋四层的老楼，灰砖灰瓦，门窗上的漆皮翘得一块一块的，掉过又补，补过再掉，像老人脸上的斑。楼前花坛里种了一片指甲花，红的粉的白的挤成一团，晨风一过，摇摇晃晃。
    花瑜站在办公室窗前，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司机拉开车门，站在旁边等。
    她转过身。
    沙发上坐着个年轻人。
    第一眼，年轻。
    比档案照片上看着还年轻，二十一岁，比她小整整十四岁，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领口扣得规规矩矩，他坐在那儿，背挺得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平地看过来，不躲，也不逼人。
    第二眼，那双眼睛不对。
    花瑜在组织部待了这么多年，送下去多少年轻干部，她数不清。那些人头一回下基层，眼神藏不住东西——有的发紧，有的发飘，有的一看就是装出来的老成，有的再装也盖不住那股怯。丁平眼睛里没有这些。
    太平静了。
    像一面没起风的湖。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昨天下午，古老爷子的电话打到她手机上。老爷子八十二了，耳朵背，说话全靠喊。电话那头声音大得震耳朵：“花瑜！东山县新去的县长，那个叫丁平的小家伙，你给一定我照顾好了！他要是在你地面上出了事，我拿你是问！”
    她问老爷子怎么认识的丁平。
    老爷子吼了一句，她记了一宿。
    “他是丁伟的孙子，赵蒙生的女婿，吴大嫂的孙女婿！”
    花瑜拿着手机愣了半晌，丁伟退休前政务院常务副，近期有重新出山的传闻，赵蒙生，燕京军区司令，更别提老爷子口中的吴大嫂了，能让老爷子称嫂子的存在，那肯定更不简单。
    这层关系，她花了一个多钟头，给自己的长辈打了好几个电话才理顺，也了解了新来的几个常委的背景。
    挂了电话，她把丁平的档案从抽屉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二十一岁，经济和法律双博士，政研室出身，丁伟的孙子。昨晚她拿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名字，连了几条线：宋刚、陈涛，是组织部冯部长的人，冯部长是丁老的人；祁同伟，边西省省长赵立春的女婿，赵立春能上正部也是丁老推荐的；李达康，赵立春的前秘书。
    赵蒙生的女婿。
    古老爷子的托付。
    她把笔撂下，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这座小小的办公室里，她算了一笔账。算到最后，她觉得好像不用太操心怎么“照顾”这个人。需要她操心的，是那些还不知道他底细的人。
    “花部长。”
    丁平开口了，声音不大，吐字很清晰。
    “可以走了吗？”
    花瑜回过神，点点头。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下楼。
    院子里阳光正亮，照在王棕的叶子上，绿得晃眼。花瑜刚走到车门前，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
    秘书小马跑过来，手里攥着个文件夹，胸口起伏着。
    “部长，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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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喘了口气。
    “市委宋书记、市政府陈市长、政法委祁书记，要跟您一块儿去东山。”
    花瑜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宋刚、陈涛、祁同伟，加上她，四个市委常委送一个县长上任。
    她的手慢慢从车门上收回来，转过身，望向市委大楼的方向。她在组织部待的年头不短了，送过的干部能坐满这个院子。从来没有一次，是这个阵仗。
    她在心里又琢磨了一回，这个小家伙，好像真不用自己照顾。
    没等太久。
    市委大楼的门开了。
    宋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深红色领带，表情淡然。陈涛跟在后面，个子不高，身板结实，两只眼睛很亮。祁同伟第三个出来，腰背挺得像把尺子，目光扫过院子里停的车，在丁平那辆黑色越野车上顿了一下。
    李达康最后出来，板着脸，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步子迈得大。
    花瑜上前几步，跟四人挨个打招呼。宋刚朝她点点头，看了丁平一眼。陈涛走过丁平身边时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没顾上说话。祁同伟只点了点头。李达康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塞回口袋。
    几个人各自上车。
    花瑜的司机发动引擎，黑色轿车慢慢开出市委大院。后面跟着宋刚的车、陈涛的车、祁同伟的车、李达康的车，还有丁平那辆越野。六辆车排成一溜，头车打着双闪，一辆咬着一辆地跟上。
    花瑜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往后倒退的街景。榕树、桉树、荔枝树，灰扑扑的楼房，偶尔闪过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影。
    浩浩荡荡。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市委常委一共十一个，今天去了五个。后头还跟着个马上要上任的县长——不，市长。东山县要撤县设市了，丁平是第一任市长。
    五个市委常委，送一个县级市市长上任。
    岭南省怕是头一回。
    她掏出手机，给古老爷子发了条短信：老爷子，丁平到了，阵仗很大。
    短信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
    古老爷子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东山县的礼堂在县委大院最里头。
    一栋灰砖灰瓦的老建筑，典型熊式风格的大礼堂，屋顶挑得高，窗户开得大。里头能坐四五百人，主席台高出地面一大截，上头铺着红色绒布，绒布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起毛。台上摆了一排桌子，也铺着红布。桌上几瓶矿泉水，商标一律朝外，几本笔记本，几支笔，一个话筒，海绵套已经发黄了。
    礼堂外头的大喇叭循环放着欢迎曲，音量开得足，震得房梁上的灰一簌一簌往下掉。
    县委书记田开来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陆陆续续进场的人。他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十七岁，正是一个干部的黄金年纪。他之前在省委办公厅待了好些年，跟过好几任书记，最后一任是退了休的老书记肖明远。从省里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把什么都准备好了。真到了东山才发现，省里看到的和县里看到的，是两码事。在省里看东山，是一堆数字。在东山看东山，是一条一条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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