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是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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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卡从不是一个会因为出身而自怨自艾的孩子。
    他家的房子老旧逼仄，墙壁上泛着潮湿的水渍，书桌是二手货，桌角还缺了一块。
    但那上面永远摆放着整整齐齐的课本和笔记。
    母亲每天都会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将它擦得一尘不染。
    父亲在建筑工地上扛水泥，每次回来满身灰尘，却总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糖果，悄悄塞进卢卡的枕头底下。
    卢卡知道，这颗糖是父亲从工友分发的下午茶里省下来的。
    他不觉得苦，反而觉得那糖特别甜。
    他的成绩单总是排在年级前十的红榜上，老师们都说他“稳上985”。
    同学们喊他“学霸”，可卢卡自己从不这么认为。
    他只是比别人早起半小时背单词，比别人晚睡半小时整理错题，比别人在食堂排队时多翻两页书。
    650分的目标像一盏悬在远方的灯，他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不急不躁，也不张扬。
    那天晚上十点半，下了晚自习的卢卡背着书包穿过几条昏暗的小巷。
    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在风里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时将近十一点，母亲已经睡了，桌上温着一碗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喝完早点睡。”
    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写的。
    洗过澡，躺在那张翻身会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卢卡习惯性地在脑子里把今天数学课的导数公式过了一遍，又默念了两句英语作文模板。
    窗外传来夜行的货车碾过路面的闷响，远处有狗吠了两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沉入温水一般逐渐模糊。
    然后，世界骤然翻转。
    卢卡低头，看见脚下是大片龟裂的赤红色大地，像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裂缝里隐隐透出红色的光，仿佛地底还燃烧着什么。
    抬头，天空是一种诡异的青色。
    不是晴天的蓝，也不是阴天的灰，而是一种带着冷意的青。
    右手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但那海水蓝得不正常，像是把整片天空的蓝都浓缩进去又加了一勺荧光粉，波涛翻滚时溅起的浪花竟然泛着细碎的磷光。
    他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脚下传来的踏实感太真实了。
    他能感觉到粗粝的砂石硌着拖鞋底，温热的风裹着某种硫磺般的气味灌进鼻腔，耳朵里甚至能听见远处海浪有节奏的拍岸声。
    卢卡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钻心的疼。
    他倒吸一口凉气，为全球变暖做出贡献。
    如果是梦，怎么会疼得这么具体？
    而在这时大地猛然震颤起来。
    那种震动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脚底下直接蹿上来的。
    卢卡的鞋底能清晰地感知到地壳深处某种庞然巨物移动时引发的共振，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星球内部攥紧了拳头。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巨石才稳住身形。
    然后，地平线裂开了。
    一道隆起的轮廓从青天与红土的交界处缓缓升起，最初看起来确实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随着那东西越升越高，轮廓逐渐清晰。
    那座“山“终于完全站了起来。
    “哥尔赞？”
    卢卡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弹珠终于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他认得它，他怎么会不认得？
    那年他七岁，父亲把一台外壳发黄的旧DVD机和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光碟从废品站的纸箱里翻出来时。
    碟片的封面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图案，但父亲用袖子擦了擦，笑着塞进机器里。
    电视机屏幕上雪花闪了几秒，然后音乐响起，巨人现身。
    他猛地缩到巨石后面，心脏在胸腔里狂撞，像是要从肋骨间挤出去。
    卢卡屏住呼吸，只敢从石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头巨兽仰起面容狰狞的头颅，张开嘴对着青空发出一声嘶吼。
    那声波是看得见的：空气像水面被投入石子一样荡开层层褶皱，碎石从两侧山坡上簌簌滚下，砸在地上发出闷钝的响。
    卢卡捂住耳朵，还是觉得那声音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然后红光降临了。
    那道光没有任何预兆，像是地核深处积蓄了亿万年的热能在某一瞬间被点燃、释放，从正中央的地面喷薄而出。
    光柱落地时无声无息，却在触到红土的刹那向四周激荡出一圈环形的冲击波，尘土反而是高高跃起，并没有被推向四面八方。
    烟墙散去之后，一个浑身覆盖着红光的巨人站在那里。
    膝盖微曲，右臂横在胸前，左臂舒展于身侧，标准的格挡起手式。
    祂缓缓直起身，光之躯体的线条在青空下勾勒得分明。
    卢卡浑身一颤。
    他不认识这个姿势。
    可明明是第一次见，却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烫，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用掌心贴他额头的感觉，像父亲把糖塞进他枕头底下的那个动作。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眼泪几乎要涌出来。
    哥尔赞率先发难。
    它猛地向前突进，每一步都跺出半米深的坑，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溅。
    冲到巨人面前时它骤然直起身，粗壮的尾巴带着破风声横扫过来。
    那尾巴上覆着锯齿状的角质凸起，若是被扫实了，只怕一座小山都会被拦腰切断。
    红色巨人身体一沉，脚下发力侧向闪避，尾巴擦着祂胸口的边缘掠过去，带起的风压把祂肩头的赤色光晕吹得摇曳不定。
    几块被卷起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祂的臂上，溅出细碎的火花。
    哥尔赞一击落空，顺势旋身，低头用那对巨大的角直接顶了过来。
    这一下又快又狠，地面上被犁出两条深深的沟壑，泥土和岩石翻卷着向两边飞溅。
    红色巨人没有后退，祂猛然探出双手，十指张开，“砰“地一声扣住了哥尔赞头部的两只角。
    那一瞬间，卢卡看见巨人的双脚深深陷进红土里，脚踝以下几乎全部没入地面，被怪兽的冲势推着向后滑了将近二十米。
    两道笔直的犁沟在祂身后越拉越长，边缘泛着摩擦发热的暗红。
    但祂撑住了。
    祂的双臂肌肉绷紧，胸口的彩色计器骤然明亮了几分，那双抓住头的手纹丝不动，硬生生把哥尔赞的冲锋钉在了原地。
    巨兽挣扎着，两脚刨地，颈部肌肉鼓起，试图把头顶起来。
    可红色巨人的重心压得极低，像一棵根系扎进地幔深处的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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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祂动了。
    祂突然松开右手，借着哥尔赞猛然上顶的力道侧身让开，左手顺势扣住那只角向外一拧，右臂从怪兽的颈侧穿过、锁住它的前肢根部。
    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水银泻地，连贯得卢卡几乎没能看清细节。
    只看见巨人腰腹猛然发力，以左腿为轴心拧转全身，把哥尔赞那庞大的躯体整个带离了地面。
    一个教科书般的过肩摔。
    哥尔赞在空中划过一道笨重的弧线，背部朝下重重砸在红土上。
    大地轰然震动，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卢卡藏身的巨石都跟着抖了三抖，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了他一头。
    烟尘如幕布般腾起七八层楼高，遮天蔽日。
    卢卡的拳头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印痕。
    他忘了呼吸。
    烟尘中，红色巨人直起身，后退了两步。
    卢卡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他见过太多次了，虽然是在旧电视机闪烁的屏幕上，是在那张划痕累累的盗版碟片里。
    巨人双臂缓缓在胸前交叉，胸口骤然爆发出耀目的白光，并且下蹲。
    然后头顶出现一个光球，光球越转越大，发出蜜蜂振翅般细密的高频嗡鸣。
    巨人起身仰头，额头的光球被拉成一道修长的光鞭向后甩去，划过青空时拖着彗尾般灿烂的残影。
    那光鞭上的能量在流动，在奔涌，像一条被驯服的星河。
    然后巨人的腰腹猛然收紧，头部带着整条光鞭向前甩出。
    那柔软的光鞭在半空中瞬间拉直成一道笔直的灼白光线。
    光子冰刀！
    那条线切过空气时无声无息，却让经过之处的空间都产生了扭曲的波纹，热浪向两侧翻卷，地面的红土被余波烫出两道融化的玻璃质痕迹。
    光刃精准地劈入哥尔赞的躯干正中。
    那一瞬间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怪兽庞大的身躯僵住了，仰天长啸的姿势定格在最后一秒。
    然后，一道金色的裂痕从它的胸口正中蔓延开来，裂痕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像瓷器的冰裂纹里灌入了熔金。
    下一秒，哥尔赞炸开了。
    庞大的身躯化作千万片金色的光屑向四面八方散开，如同一场逆流的流星雨，每一片碎屑都拖着微弱的尾光，升腾到最高处后缓缓消融在青色的天幕里。
    风把这些光屑吹过卢卡的头顶，他下意识伸出手，张开五指，让那些碎片穿过指缝。
    什么也没触到，只有一阵若有若无的暖意拂过皮肤。
    红色巨人站在原地，保持着发射后的姿势，肩头的赤色光芒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明灭。
    那一刻天地安静极了，风绕过祂的肩膀时都放轻了脚步，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也变得温柔。
    卢卡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个巨人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灌满了他
    这时，卢卡左边的海洋开始翻涌。
    海水从深处沸腾起来，蓝光从海渊中笔直升起，凝聚成一个覆盖着蔚蓝纹路的巨人。
    祂的双臂展开，像张开一对水翼。
    右边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青色的光芒如瀑布倾泻而下。
    第三个巨人缓缓降落，祂的身体上流转着风纹般的线条，落地时掀起的风压把卢卡的头发都吹乱了。
    红、蓝、青，三个巨人并肩而立，光芒互相映照，把整片赤红的大地和青色的天空都染成一片瑰丽的、流动的色泽。
    然后，它们同时低头了。
    六只巨大的光之眼，同时落在了卢卡身上，落在他藏身的那块巨石后面。
    卢卡僵在原地，后背紧贴着石头粗糙的表面，可他发现自己一点也不害怕。
    那些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有某种他读不太懂却本能地想要靠近的东西。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石头的阴影，站在了空旷的红土地上，仰着脸，被那六道光芒笼罩着。
    三个巨人微微点头。
    卢卡的嘴唇动了动，他想问：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为什么我觉得我认识你？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有眼眶又酸又热。
    下一秒，天旋地转。
    光、巨人、海洋、天空、红土.....
    所有的一切像被一只巨手捏碎了的万花筒，旋转着、撕裂着、坍缩成一个极亮极亮的白点。
    然后白点炸开，卢卡猛地弹坐起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薄被被蹬到了床脚，后背的睡衣湿透了，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的夜色仍然深重，对面工地塔吊尖顶那盏红色警示灯还在按部就班地亮起、熄灭、亮起，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呼吸。
    他大口喘气，胸腔一起一伏，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体测。
    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满手都是冷汗，黏腻冰凉。
    “是个梦……吗？“
    卢卡慢慢坐起身，靠着床头，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被自己用透明胶补过裂缝的世界地图。
    可刚才的一切太真实了。
    那份痛感，那股硫磺味，那些光屑从指间流过的细微触感，还有……还有红色巨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觉得那个巨人在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和温柔。
    他看了一眼床头那只旧得屏幕都磕出些许裂痕的OPPOA5。
    5:30。距离六点的闹钟还有半小时。
    往常他会翻个身再赖一会儿，可今天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那股凉意从脚心蹿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让他更加清醒。
    走到狭窄的卫生间里，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了两把脸。
    镜子里的少年头发乱蓬蓬的，眼角还有点睡痕，但眼神亮得异常。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把毛巾搭在肩上。
    管他呢。是梦也好，不是梦也罢。
    六点还要上早读，今天第一节课是语文。
    卢卡挤了牙膏，刷着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那抹开始泛白的、即将亮起来的天际线。
    青色的天空。
    他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继续认真地刷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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