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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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婉用了两天时间，把凉意商行近一个月所有新进人员的记录查了一遍。
    商行加上织坊和染坊，一共雇了三十多个人。近一个月内新进的一共有六个：染坊那边新招了三个染工，织坊那边新来了两个女工，还有一个是在码头负责装卸的脚夫，是贺云裳推荐来的，干活很卖力，应该没有问题。
    柳婉把这六个的名字、来历、推荐人、入职时间全部列在一张表上。她一个一个地查，前面五个人都没有问题——来历清楚，推荐人的关系也都对得上。但第六个人的那一行，她查不下去了。
    她拿着那张表去找沈凉意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一种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的东西。她把表放在桌上，指着第六行那个名字，说了一句：
    “表面上看都没有问题。但有一个人的来历，我查不到。“
    沈凉意放下笔，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张顺。
    “怎么说？“
    “染坊新来的那个小工，叫张顺。他说自己是宝应人，老家遭了水灾逃难来的扬州。但是——“柳婉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他说话的口音不像宝应的。我专门去找宝应来的人聊过天，宝应那边说话尾音往上挑，张顺说话尾音是平的——他是本地口音。另外，我去问过跟他一起干活的人，有人说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染料和水的比例都搞不清楚，但第三天就学会了配料。“
    沈凉意没有说话，等着柳婉继续往下说。
    “一个逃难来的庄稼人，以前没做过染坊的活，第三天就学会了配料——不太正常。“
    沈凉意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她拿起那张表又看了一遍——张顺，男，十九岁，宝应人，推荐人：无（自行到染坊门口求职）。入职时间：二十三天前。每一个字看起来都很正常，但每一个字放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太正常了。一个逃难来的年轻人，没有任何推荐人，刚好在凉意商行最缺人手的时候出现在染坊门口，刚好被招进去，刚好三天学会了配料——这些“刚好“加在一起，就不是刚好能解释的了。
    她不是第一次遇到内鬼。前世做金融的时候，办公室里被人安插过眼线，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同事之间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有些事情明明只有内部几个人知道，第二天外面的同行就知道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你的办公室里装了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睁着眼睛看别人把你的事传出去，你找不到他是谁，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知道了。
    “先不动他。“沈凉意说。
    柳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辞退？“
    “辞退了他，魏同舟还会再派人来。新来的人我们不了解、不认识，更难防。这个张顺我们已经知道他有问题了——知道他有问题，他就不危险了。危险的是那些我们不知道有问题的。“
    柳婉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发现沈凉意做事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不急着解决眼前的问题，她总是先想“这个问题能不能为我所用“。辞退张顺是最简单的办法，也是一般人第一个想到的办法。但沈凉意想的是另外一个方向：留着他，比赶走他更有用。
    当天起，张顺的日子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他每天早上去染坊上工，干活卖力，从不偷懒，跟其他染工有说有笑的。他没有被辞退，没有被谈话，甚至没有被任何人多看一眼。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进染坊的第二十一天开始，他的一举一动已经全部落在了贺云裳的眼睛里。
    贺云裳没有跟踪他——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了。她只是调整了自己每天的路线——以前她直接从住处去码头，现在她每天早上绕一段路，经过染坊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跟门口的人聊两句，顺便看一眼张顺在不在、在做什么。她在码头干了那么多年，跟谁都能搭上话，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盯了三天，贺云裳回来说了三件事。
    第一，张顺干活很卖力，从不偷懒，在染坊里人缘不错，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第二，他每天下工之后不去别的地方，直接回他在城西租的那间小屋，从来没有在外面逗留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每隔两三天会在下工之后绕一段路，经过码头边上的一家小茶馆，坐下来喝一碗最便宜的茶，坐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才回家。
    贺云裳说到第三点的时候，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那家茶馆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码头上的脚夫们歇脚的地方。那种地方南来北往的人多，谁都能进去坐一坐。“
    沈凉意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她让柳婉做了一件表面上看起来跟内鬼完全无关的事——在账本上做一笔假的染料采购记录，金额不大，二十两，写的是从广州进货一批特殊染料。她把这张采购单夹在真实的账本里，放在账房桌面上，故意没有收进柜子。
    当天下午，张顺来账房送染坊的产量报表。他进门的时候，沈凉意正好不在账房里——她去了隔壁茶铺。账房里只有柳婉一个人，正在低头整理文件。张顺把报表放在桌上，转身要走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桌面上摊开的那本账——正好翻在染料采购那一页。他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瞬间，然后便移开了。
    他转身出去了。
    当天黄昏，贺云裳看到张顺又去了码头那家茶馆。他比平时多坐了一会儿——不是平时的一炷香，是两炷香。
    晚上，贺云裳把这件事告诉沈凉意的时候，沈凉意正在翻那本被张顺“路过“的账册。她把账册合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微笑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贺云裳注意到了。
    沈凉意心里已经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张顺确实是魏同舟安插的人。第二，他的传话渠道是码头那家茶馆——有人在茶馆里跟他接头。第三——那笔假染料采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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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她只需要等。
    等魏同舟收到“凉意商行从广州购入大批特殊染料“的消息，然后做出反应。魏同舟会怎么做？他可能会去围堵那条根本不存在的染料运输线，也可能提前去市面上抢购某种染料来卡凉意商行的脖子。不管他做什么，他都会暴露自己的下一步棋。
    柳婉后来问过沈凉意一个问题：“如果魏同舟不信呢？“
    沈凉意的回答很简短，但柳婉听完之后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
    “他会信的。因为假话里掺了九成真话——我们确实从广州进染料，账本上其他采购记录全部是真的，只有那一页是假的。就算他派人来查，也查不出破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染坊的方向，补了最后一句：
    “魏同舟以为他在凉意商行里安了一只眼睛。他不知道——这只眼睛，现在是我的了。
    柳婉退出账房之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觉得后背有点凉。她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参与到这种事情里面来——查内鬼、做假账、钓鱼。几个月前她还在被人追债，现在她成了凉意商行的账房，每天经手的银子比她在聚贤楼被人追债那年见过的全部加起来还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握着一把能影响扬州商业格局的钥匙。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回账房继续做她每天该做的事——记账。
    账房里只剩下沈凉意一个人。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原处把那本假采购账册又翻开看了看。张顺看到的那一页她已经记住了数字，不需要再看。她翻到另一页——那是凉意商行的真实染料采购记录。她用手指在那一页上划了一遍，确认了每一项数字都没有问题。然后她合上账册，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已经入夜了，码头方向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她看不到那家茶馆，但她知道张顺此刻也许正坐在那里，把他今天看到的消息传出去。她要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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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婉把那张入职记录表收回柜子里之后，又站了一会儿。她想到一个问题：张顺进染坊才二十三天，但他已经能接触到染料配方的信息了。如果他在这里干上半年，染坊的全部工艺流程他都能摸清楚。到那时候魏同舟手里就不只是凉意商行的进货时间表了——他会有凉意绸的配方。柳婉把这个担忧告诉了沈凉意。沈凉意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几息之后说了一句：“你想到的这一点，比查出张顺更有价值。“柳婉不知道自己应该为这句夸奖高兴还是为这个可怕的推测担心。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决定先高兴一下。
    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沈凉意从窗前转过身来，没有点灯，摸黑走回桌前坐下。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整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张顺的身份确认了、传话渠道确认了、假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等魏同舟那边出牌。她不知道自己布的这步棋最后能钓到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魏同舟如果连这步棋都识不破，那他就不是值得她认真对待的对手了。她希望他是。因为对手太弱的仗，赢了也学不到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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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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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后账房恢复了安静。沈凉意没有马上去睡，而是在桌前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她在想下一次张顺去茶馆传话的时候，她应该放什么消息。假染料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不能连着放第二次——同样的把戏用两次就不灵了。她需要一个新的诱饵。她想了想，拿过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一个日期——那是杭州孙掌柜新店开业的日子。她在这个日期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不是所有消息都要通过张顺传出去。有时候，让对方自己发现一个消息，比派人告诉他更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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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凉意把那页纸放回口袋里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里的扬州城很安静，远处码头方向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她注意到那家茶馆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忘了灭还是有人还在里面。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她决定明天让人送一批货到杭州孙掌柜那边——不是真的要送什么特别的货，就是一批普通的凉意绸，但走的是新路线。如果魏同舟的人在半路上动手脚，她就知道张顺的价值不止于传话了——他还能当诱饵。她拉好窗帘之后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一份明天要发出去的出库单。字迹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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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出库单写完放下笔，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杭州地址。孙掌柜那边下个月初开业，现在备货正好。如果魏同舟真的要截这批货，他会在什么地段动手呢？运河上有几段水路比较偏僻，适合动手——她以前坐船路过的时候注意过。她把那几个地段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扬州周边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那几个位置上点了一下。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如果魏同舟动手，她就知道在哪里能抓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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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完那张出库单之后把它折好放进了明天要发出的文件堆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安排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发货。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在等。等张顺把消息传出去，等魏同舟那边有人去截胡，等她自己布下的网收起来的那一刻。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从发现张顺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她站起来吹熄了灯。这一次她没有再站在窗前看夜色，而是直接走出了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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