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税收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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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封风波过去之后的第三天，陈守正知府派人送了一封请柬到凉意商行。
    请柬写得很客气——“午后得暇，请至府衙一叙，有要事相商。“没有盖官印，用的是私人信笺，字迹端正工整，末尾署名“陈守正拜上“。柳婉看到这封请柬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紧张。知府请东家去府衙，总不能是喝茶聊天。但沈凉意看了一眼请柬就收进了袖子里，说了两个字：“备车。“
    她到府衙的时候，陈知府已经在后院的花厅里等着了。桌上摆了一壶茶、两碟点心——不是什么名贵的糕点，就是扬州本地的桂花糕和花生酥，用粗纸垫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陈知府穿着家常的袍子，没戴官帽，看起来像是招待客人而不是审问什么人。他请沈凉意坐下之后没有马上说正事，先寒暄了几句——“这几天降温了“、“商行那边没什么影响吧“、“苏州的生意怎么样“。沈凉意一一回答了，不紧不慢。她知道陈知府找她来不只是为了闲聊的——但她也知道在官场上，不能表现得比对方急。
    寒暄了两盏茶的工夫之后，陈知府才把话题引到正事上。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沈凉意确认了自己判断的话：
    “沈东家，你那份纳税明细——我看了。去年一年两百三十七两，在扬州城里能排进前三了。“
    沈凉意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不需要回答——它是一句铺垫，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陈知府停了一下，继续说下去了：“不瞒你说，扬州府这几年的商税收得不太好。前年比大前年少了，去年比前年又少了。府衙里的人说是生意不好做，但我心里清楚——不是生意不好做，是收不上来。大商号有门路避税，小商号交不起税就跑。真正老老实实交税的，反而是你这种不上不下的。“
    他说到这里看了沈凉意一眼。沈凉意依然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请你帮个忙。“
    沈凉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她说了四个字：“知府大人请讲。“
    陈知府要她帮的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他希望沈凉意能把凉意商行的那套做账方法整理出一份“商税征收参考方案“，给府衙的账房们做个参照。他说得很委婉——“你的账做得清楚，纳税也及时，我想让衙门里的人学学你的方法。“
    沈凉意听完，没有推辞，当场就答应了。
    她答应得这么快，不只是在给陈知府面子。她有自己的考虑——帮知府做商税方案，意味着她可以接触到扬州府商税征收的全部流程和底层数据。有了这些数据，她就能知道扬州城里哪些商号生意好、哪些商号在避税、哪些行业利润最高。这些信息，一个普通商人花三年都打听不到。而她现在只需要帮知府写一份方案，就能拿到手。
    她用了三天时间，写完了一份“扬州商税征收改良建议“。
    内容不长，一共四条。第一条，按行业分类定税率——绸布、粮食、药材、木材，不同行业的利润率不同，统一税率不合理。第二条，设立季度预缴制度，按季度预交、年底结算，避免年底集中缴纳带来的资金压力。第三条，对按时足额纳税的商号给予次年减征一定比例的奖励——不是免税，是减征，既给了甜头又留住了税源。第四条，建立纳税公示制度，所有商号的纳税金额定期张榜公布——让交税的人知道自己交的钱跟别人比是多是少，也让避税的人无所遁形。
    陈知府拿到这份建议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看到第四条的时候他停住了，反复看了两遍。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说了四个字：
    “你若当官，这扬州城的账房都没饭吃了。“
    他没有当场决定全部采纳。但他选了一条先试——第四条，纳税公示制度，先在扬州府试行。
    消息传回凉意商行的时候，柳婉正在算一笔账。她听到“纳税公示“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太清楚这个制度意味着什么了——纳税透明了，避税的空间就小了，老实交税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吃亏了，想逃税的人也没那么容易逃了。而最妙的是——知府大人可能没有意识到，这条制度的提出者沈凉意，在提出它的那一刻，就已经拿到了扬州府完整的商税征收底册。
    柳婉后来问沈凉意——“拿到那本底册了，不看吗？“
    沈凉意回答：“以后有的是时间看。现在看完了也用不上。先放着。“
    但有一件事她已经从那本底册里看出来了——顾廷舟在京城收到的那些关于扬州商税的报告，跟实际情况可能差了不止一点。
    而远在京城的顾廷舟，也在这个时候收到了来自扬州的另一份报告。不是关于商税的——是关于沈凉意的。报告中提到了几件事：苏州火灾、仓库被烧、沈凉意没有报官、她手里存着纵火证据没有用。
    顾廷舟看完报告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准备行装。我要去一趟扬州。“
    柳婉把顾廷舟要来扬州的这个消息记在了自己的小本子里。她在顾廷舟的名字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了一个字——“户“。户部侍郎。这是她记事以来接触过的品级最高的官员。她想了想，在“户“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通商令。可能在东家的计划之外。“
    她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一眼沈凉意的方向。沈凉意还在看那份纳税底册，一页一页地翻，没有做任何标记，就只是在看。柳婉不知道她在那本底册里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东家看的每一页都有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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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沈凉意把那本底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扬州城。通商令——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从顾廷舟那里听说的，但她心里清楚，一旦这件事真的落地，凉意商行现在的规模还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大。
    沈凉意站在窗前的时候，柳婉从背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发现东家的背影在夜色里看起来比白天的时候更瘦——不是瘦弱的那种瘦，是单薄。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肩膀上扛着整个凉意商行、四家授权店、五个染坊和织坊、几十号人的生计，还要应付魏同舟的暗算和柳氏的法律追杀。柳婉有时候觉得，如果自己是沈凉意，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但沈凉意没有撑不住的迹象。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夜色的扬州城，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在想。“明天顾廷舟应该还会来。“她说，“他来的时候你帮我准备一件事——把商行过去三个月的完整经营数据整理一份出来。不要简化的，要全部。“
    柳婉愣了一下：“全部给他看？“
    “全部。“沈凉意说，“他不看表面数据。他知道要找什么。所以我干脆让他自己看。“
    柳婉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之后没有马上睡下。她在灯下把那份商税征收改良建议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建议是她帮着誊抄的，沈凉意每写一条，她就在旁边读一条。读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有道理，但现在事情落地了，回过头再看——她越看越觉得这份东西不简单。
    第四条纳税公示制度是最妙的一条。柳婉看了很多遍才看明白它妙在哪里——不是妙在“让避税的人原形毕露“，是妙在“让老实交税的人不再觉得自己吃亏了“。过去那些老实交税的商人，看到别人逃税心里不平衡，慢慢也不交了。现在纳税透明了，大家交的一样多，就没有人觉得自己吃亏了。更重要的是——提出这条制度的是凉意商行的东家。这句话传出去之后，扬州城里所有商号的老板都会知道：凉意商行敢公开自己的纳税记录。敢公开，就说明它没有藏着掖着的东西。这种信任，不是花银子能买来的。
    她看完之后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放在枕头下面。她躺下来的时候在想——沈凉意写这份东西的时候，到底想了多少步？
    沈凉意第二天早上到账房的时候，发现桌上那本商税底册已经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昨晚她走后，柳婉又把它翻了一遍——不是为了找什么，就是为了“看完“。她觉得东家手里有的东西，她也应该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凉意看到底册的位置变了，没有问。她坐下来之后说了一句：“那本底册你看完了？“
    柳婉点了一下头。
    “有什么发现？“
    柳婉想了想，说了一句：“扬州最大的几家商号，交的税跟他们的生意规模不太对得上。按他们的进货量和铺面数量算，应该交得更多。“
    沈凉意没有评价这个发现，但她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下去。柳婉在旁边偷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知道东家这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说对了。
    沈凉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柳婉说对了——是柳婉说的话里透露出一个信号：她已经开始自己思考了。不是等着沈凉意告诉她“去做这个“、“去看那个“，而是自己主动去翻完了一本跟她日常工作没有直接关系的底册，并且从里面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开始自己思考了。
    沈凉意没有评价柳婉的发现，但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她翻了几页账之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外面阳光很好，深秋的天空又高又蓝，偶尔有鸽子飞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鸽子，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继续翻那本底册。
    柳婉低头记账的时候，没有再说别的。但她心里记下了今天发生的事——她发现了扬州城几家商号纳税异常。沈凉意没有肯定她，但也没有否定她。这意味着她的判断可能是对的，但沈凉意不想让她因为一次说对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做账房跟做买卖一样，错一次就可能把之前赚的全部亏回去。柳婉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那是一句她想写的“我猜对了“。她划掉之后在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继续查。“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伸了一个懒腰。这件事先放在这里——她知道柳婉会继续查那几家商号的底细，不需要她再交代。柳婉现在已经不需要她每一步都交代了。这是一个好迹象。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深秋的天空，想了一下如果通商令真的推行了，凉意商行会变成什么样子。规模更大，这是肯定的。但规模大了之后，管理的难度也会翻倍。她需要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凉意商行的管理制度打磨到能承受十倍于现在的规模。
    沈凉意把底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她关上抽屉之后在桌前坐了片刻，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她站起来，拿了挂在门边的外衣，出门去了染坊。今天的账已经看完了，底册也翻完了。该干下一件事了。
    她推门走进染坊的时候，赵德全正在指挥几个工人翻晾新染好的布。看到沈凉意进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第一句话说的是：“东家，听说衙门的人来查账了？没事吧？“沈凉意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要有事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赵德全听完没再追问，点了一下头，转身继续干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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