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谁是组长？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青云县县委常委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常委们已经陆续到齐，各自翻看着面前的文件，低声交谈，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周晨作为副县长，并不是常委，但因为今天的议题特殊，他被特邀列席会议。
    他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昨晚那条神秘短信，他想了一夜。
    “贺志刚在市里找了新靠山”，这不意外。恒通市政那样的利益集团，背后不可能只有一个刘天明。刘天明倒了，他们必然会寻找新的保护伞。
    关键是后半句，“小心你身边的人”。
    这个“身边的人”，指的是谁？
    是县里的同僚？还是市里的盟友？亦或是自己认为可以信任的人？
    这种无端的猜测最是磨人。
    它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心里，让你对周围的一切都产生怀疑。
    周晨知道，这很可能是对手的心理战，目的就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神。
    所以，他越要表现得平静。
    九点整，县委书记王海波准时步入会议室。
    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周晨的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径直坐到主位上，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召开常委会，主要研究一个议题。”王海波开门见山，“昨天，省发改委体改处的钱卫东处长一行，来我们县调研，对我们正在探索的‘卧龙模式’给予了高度评价，并提出了将其‘标准化、可推广’的殷切期望。”
    “这不仅是对我们过去工作的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发展的鞭策。我个人认为，这是我们青云县实现跨越式发展，从一个贫困县，一跃成为全省改革样板的重大历史机遇。我们必须抓住，也必须抓好！”
    王海波说得慷慨激昂，仿佛昨天那个被架空、被无视的人不是他。
    坐在他对面的代理县长魏国兵，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其他常委则纷纷点头附和，说着“书记高瞻远瞩”、“必须抓住机遇”之类的场面话。
    周晨依旧在看自己的笔记本。
    王海波继续说道：“要干好这件大事，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组织保障。所以，我提议，成立‘青云县卧龙模式标准化推广工作领导小组’，统筹全县资源，协调各方力量，全力推进这项工作。”
    终于进入正题了。
    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
    “关于领导小组的人员构成，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说出来，大家一起议一议。”王海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建议，由我本人，担任领导小组的组长。”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县委书记亲自担任一个专项工作领导小组的组长，这并不少见，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全局的重大项目上。
    但今天这个情况，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卧龙模式”是周晨一手搞出来的，省里的领导也是冲着周晨来的。
    你王海波现在跳出来当组长，吃相未免太难看了点。
    魏国兵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看了王海波一眼，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王海波没有看他，继续念着手里的名单：“由魏国兵同志，担任常务副组长。”
    把代理县长放在常务副组长的位置上，这是常规操作，既表示了对政府工作的尊重，也确保了县委的绝对领导。
    “另外，我建议，增设三名副组长。”王海波的语速开始加快，“由县委副书记张明华同志、纪委书记钱正明同志、政法委书记孙立德同志，分别担任副组长，分管党建引领、廉政监督和维稳保障工作。”
    听到这三个名字，周晨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
    张明华，王海波的老部下，言听计从。
    钱正明和孙立德，虽然不算王海波的铁杆，但在县委常委会里，向来是紧跟书记步伐的“风向标”。
    王海波这一手，玩得很高明。
    他把县委、纪委、政法委的三位实权常委全部拉了进来，组成了一个铁桶阵。
    这样一来，他这个组长就不是光杆司令了。
    整个领导小组，几乎成了他县委书记权力的一次延伸。
    那么，周晨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
    王海波似乎才想起来，慢悠悠地补充道：“周晨同志，作为‘卧龙模式’的创始人和主要实践者，经验丰富，能力突出。我建议，周晨同志担任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并兼任领导小组下设的‘课题研究组’组长，具体负责方案的起草和日常工作的落实。”
    办公室主任。
    课题研究组组长。
    说白了，就是个干活的。
    领导们负责指方向、提要求、摘果子，你周晨负责带着人去种地、去施肥、去浇水。
    地种好了，果子结出来了，是领导小组的集体功劳，是组长领导有方。
    要是地没种好，或者果子长得歪瓜裂枣，那就是你办公室主任执行不力，是你课题组长能力不行。
    这一招，叫“摘桃子”，也叫“甩锅”。
    王海波念完名单，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常委都在心里盘算。
    王海波的方案，从程序上讲，无懈可击。
    县委书记挂帅，县长主抓，几位核心常委各司其职，完全符合“集体领导”的原则。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在针对周晨。
    可谁又敢站出来替周晨说话？
    为了一个列席的副县长，去得罪一把手书记？
    没人会这么傻。
    王海波很满意这种寂静。
    他要的，就是这种以势压人的效果。
    他要让周晨，也让所有人看清楚，在青云县这片土地上，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大家对这个人员安排，有什么意见吗？如果没有意见，我们就鼓掌通过了。”王海波的脸上，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
    就在他准备抬手示意大家鼓掌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有点不成熟的看法。”
    是代理县长，魏国兵。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周晨身上，转移到了魏国兵身上。
    王海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哦？国兵同志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魏国兵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海波。
    “书记，我完全同意您刚才说的，‘卧龙模式’标准化推广，是我们青云县的头等大事，必须举全县之力。”
    他先是肯定了王海波的定调，给足了面子。
    “您亲自挂帅担任组长，更是体现了县委对这项工作的巨大决心和魄力，我个人是坚决拥护的。”
    王海波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但是，”魏国兵话锋一转，“我恰恰认为，正因为这件事情太重要了，我们在领导小组的人员构成上，才更应该慎重，要充分考虑到工作的专业性和延续性。”
    “专业性？延续性？”王海波眯起了眼睛，“国兵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国兵不疾不徐地说道：“钱处长昨天在会上，提了三个具体问题：资产评估、资金监管、收益分配。这三个问题，个个都非常专业。资产评估，离不开财政、审计、国土这些部门；资金监管，需要银行和金融办的深度参与；收益分配，更是涉及到农业、经管、法制等多个领域。”
    “我们现在这个领导小组的名单，几位副组长都是党群口的领导，这当然很重要。但是，在推动具体工作的专业性上，是不是显得有些薄弱？”
    “另外，钱处长还特别强调，要周晨同志下周一之前，把详细方案送到他办公室。这说明什么？说明省里看重的，是‘卧龙模式’背后那一套实实在在的、可以落地的操作办法。而最熟悉这套办法的人，就是周晨同志。”
    “我们现在把他安排成办公室主任，听起来是负责具体工作，但实际上，他每天可能要陷入到大量的文山会海、迎来送往的事务性工作中去，还能有多少精力去搞那个最核心的课题研究？”
    魏国兵的一番话，有理有据，绵里藏针。
    他没有直接反对王海波的方案，而是从“专业性”和“效率”的角度，指出了这个方案的弊端。
    王海波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那依国兵同志的意思，这个领导小组，应该怎么安排？”
    魏国兵笑了笑：“我的想法很简单，就八个字：‘精简高效，专业主导’。”
    “书记您是组长，总揽全局，这个不能动。”
    “我建议不再设常务副组长和多名副组长。就设一名副组长，由周晨同志担任。”
    “什么？”王海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周晨当唯一的副组长？那自己这个组长，不成光杆司令了？
    会议室里，更是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被魏国兵的大胆提议给震惊了。
    这是要和县委书记，彻底撕破脸啊！
    魏国兵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周晨同志担任副组长，主抓具体工作，可以直接协调财政、审计、银行等所有相关部门。这样，既能保证工作的专业性，又能提高效率，确保在下周一之前，拿出一份让省里满意的方案。”
    “至于领导小组办公室，我看就没必要单设了，就由县政府办公室来承担日常工作，我亲自盯着。”
    “这样一来，周晨同志就能从繁杂的事务中解脱出来，专心搞他的课题研究。这才是对工作负责，也是对省里的期望负责。”
    魏国兵说完，靠回到椅背上，端起茶杯，不再言语。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心跳声。
    所有人都看着王海波。
    魏国兵的方案，釜底抽薪。
    他看似把周晨推到了前台，实际上，是把自己和周晨，和整个县政府，与这个项目进行了深度绑定。
    周晨当副组长，他这个县长盯着办公室。
    这哪里是“卧龙模式”推广小组，这简直就是“县政府工作小组”。
    你王海波这个组长，除了在文件上签个字，还能有什么实际权力？
    王海波气得手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魏国兵这个一向温和、甚至有些“软”的代理县长，今天会如此强硬。
    他这是在逼宫！
    “国兵同志，你这个提议，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王海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把这么重要的工作，全部压在一个副县长身上，这不符合我们党集体领导的原则！”
    “书记，”魏国兵放下茶杯，正色道，“我恰恰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实事求是。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业的人去干。我们成立领导小组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平衡关系。”
    “你！”
    王海波一拍桌子，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周晨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林悦发来的。
    “周县长，钱宏达的老婆，刚刚被发现在郊区的烂尾楼里，自杀身亡。现场留有遗书，承认是她激情杀害了刘光明，原因是刘光明长期骚扰她，并以此勒索钱宏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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