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咱们厂造不出好东西吗？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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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进搪瓷厂大门外，雪堆被铲到了路两旁。
    郝长山穿着件老式蓝呢子大衣，两手插在袖筒里，在保卫室门口来回转圈，风吹得他鼻头通红。
    远远瞧见一辆小轿车拐过街角，郝长山赶忙拔出双手，在衣角上用力搓了两把，小跑着迎了上去。
    车停稳，赵少强先跳下车拉开后门。
    刘光明迈步下来，系了系围巾。
    “郝厂长，这大冷天的，在屋里坐着等就是了，在外头挨冻干什么？”
    “哎呀，刘老板，您可是咱们全厂的大救星，我多冻两分钟算啥！”
    郝长山哈着白气，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身子微微弓着。
    “大伙儿这些天领了煤，屋里都烧热乎了，米面油也都下了锅。”
    “这不，昨天居委会的大妈们还念叨，说自打建厂起，就没见过这么敞亮的老板。”
    刘光明往前走着，随口问了一句：
    “工人们心气稳住了？”
    “稳是稳住了，可……私底下议论也不少。”
    郝长山跟在刘光明身侧，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点小心。
    “大伙儿肚子里感激您，可心里也直犯嘀咕。”
    “毛巾厂现在红红火火，日化厂也是步入正轨，火柴厂抓了鲁大有，全厂都在大张旗鼓搞改制。”
    “咱们搪瓷厂这些人，手里的饭碗到底能不能端稳，大伙儿都在看风向呢。”
    刘光明听着，脚下步子没停。
    “犯嘀咕是正常的。”
    “白给的东西能暖一时，暖不了一世。”
    “他们要是只指望我天天拉煤送面，那这厂子趁早关门。”
    “通知下去的技术动员会，人都到齐了么？”
    郝长山连忙点头应着：
    “齐了！车间副主任以上，加上技术科的老骨干，全在二楼大交班室坐着呢，一个没落下！”
    “行，上去看看。”
    刘光明领着赵少强和孙明径直上了二楼。
    二楼交班室里正坐了三十多号人。
    屋里生着铁皮火炉，挺暖和。
    刘光明一推门，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掐断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扎在刘光明身上。
    这些搞了一辈子烧瓷、冲压的汉子，神情里带着拘束，又夹杂着审视。
    郝长山快走两步，清了清嗓门：
    “大伙儿静一静！”
    “刘老板百忙之中抽空来咱们厂，都打起精神来！”
    刘光明在长桌主位拉开椅子坐下，顺手解开大衣的扣子，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客套，目光环顾了一圈，直接开口。
    “今天坐在这儿的，都是厂里的行家里手。”
    “前几天送煤送粮，那是救急。可今后前进搪瓷厂怎么活下去，怎么让大伙儿每个月堂堂正正领工资、拿奖金，得靠产品。”
    刘光明敲了敲桌子，声音沉稳。
    “咱们不搞虚头巴脑的汇报，郝厂长也不用念稿子。”
    “今天就一个题目：咱们厂现在的生产和产品，到底卡在哪儿？都说说吧。”
    长条桌两侧安静了片刻。
    坐在左侧的一车间副主任老刘挪了挪屁股，率先开了腔：
    “刘老板，要我说，主要是原料不行。”
    “上头拨的那批冷轧薄钢板，含硫太高，进冲压机老开裂，废品率压不下来，这哪能怪工人手艺潮啊？”
    紧接着，供销科的一个胖干部也叹着气接话：
    “对啊刘老板，还有就是电费和煤钱催得太急。”
    “烧瓷窑必须连轴转，一熄火，重开一次光预热就得烧掉两千块钱的煤！”
    “供电局动不动限电，窑温上不去，挂釉挂不匀，出来全是大花脸。”
    技术科的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也扶着镜框开了口：
    “模具也是老掉牙了，还是五十年代苏联图纸翻修的，冲出来的脸盆、茶缸边缘毛刺多，还得人工拿砂轮磨，费时费力。”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有的抱怨库房漏风，有的埋怨下脚料回收不及时，还有人提起劳保手套发得太薄，烧窑烫手。
    刘光明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铅笔，一下都没往本子上记。
    他听了十分钟，神情渐渐转淡，在心底暗暗摇了摇头。
    全是在外围绕圈子。
    钢板开裂、电费贵、模具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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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全是客观困难，甚至带着一股推卸责任的惯性思维。
    如果这就是整个厂子管理层和技术层的所有认知，那这厂子就算砸进去一百万，也只能换来一堆堆在仓库里生锈的红双喜搪瓷盆。
    坐在末尾的八级烧瓷工韩师傅，一直没吭声，眉头拧成了一个深疙瘩。
    最后，韩师傅重重把水壶往桌上一顿。
    “行了！”
    “别在这扯老婆舌头了！”
    老汉嗓门粗粝，一下子把屋里的抱怨声压了下去。
    几个说话的年轻干部被他噎了一下，脸色微变，但碍于韩师傅二十多年的八级工资历，谁也没敢当面顶撞。
    郝长山有些尴尬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老韩，刘老板让大伙儿畅所欲言，你发什么急嘛……”
    韩师傅没搭理郝长山，他转过身，看着刘光明。
    “刘老板，前几天你帮我扛大米，送我老伴去瞧病，这恩情我老韩记在心里一辈子。”
    “今天你要听真话，我就倚老卖老说两句透底的。”
    “要是嫌不好听，你当场停我的工，我卷铺盖回车间扫地去！”
    刘光明身子微微前倾，抬手示意：
    “韩师傅，请讲。”
    “我就想听不粉饰的真话。”
    韩师傅吐了一口浊气，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刚才这帮人说的，全是鸡毛蒜皮！”
    “咱们厂造不出好东西吗？放屁！”
    老汉猛地拍了一记桌面，震得茶杯叮当响。
    “二十年前，省里哪家大宾馆用的白玉盖碗不是咱们前进厂烧出来的？”
    “十年前，咱们给铁路防爆信号灯做的高耐候绝缘搪瓷，在东北风雪里冻上三年都不剥落一块皮！”
    韩师傅的声音猛地拔高，两眼通红：
    “是，咱们厂是被南方那些塑料盆、不锈钢碗给生生冲垮的！”
    “人家南方的注塑机一开，塑料脸盆红的绿的，轻巧，掉在地上砸不烂，卖两块钱一个！”
    “加厚加大的，也才三块钱。”
    “咱们的搪瓷盆，死沉，磕一下就掉瓷，掉完瓷就生锈，最低还要卖四块！”
    “老百姓兜里有几毛钱？”
    “买回去洗脚，谁不买塑料的？谁还买这笨铁皮？！”
    屋里鸦雀无声。
    刚才抱怨钢板的几个干部低下了头。
    韩师傅喘了口粗气，满脸都是悲愤：
    “可咱们明明能转舵的！”
    “八五年那会儿，德国客商来沈市交流，留过一套欧洲现代珐琅的配方底子，那是高档彩色瓷釉，专给高级烤箱、壁炉内胆和洋人炖锅做挂层用的！”
    “还有我手里，领着六个徒弟，琢磨了整整四年的工业耐酸碱耐腐蚀搪瓷，那是给化工厂反应釜做防腐衬里的高精绝活！”
    韩师傅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指着天花板破口大骂：
    “可局里那帮老爷们懂个屁！”
    “前年搞一刀切，非说咱们是民用轻工，工业搪瓷不符合轻工目录，高档瓷釉线占用流动资金，红头文件一下，直接把生产线给掐了！”
    “非逼着全厂继续三班倒，没日没夜死磕四五块钱一个的红双喜脸盆和印花痰盂！”
    “造出来堆在库房里，一年卖不出去三万个，全长了红锈！”
    “好端端的手艺，全给这帮外行瞎指挥给活埋了！”
    韩师傅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那双常年在烈火窑炉前熏烤的眼睛里，既有不甘，又透着一股执拗。
    整间会议室彻底陷入了沉寂，连炉子里的炭火哔啵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郝长山脸色发白，想伸手去拉韩师傅，又悻悻缩了回去。
    刘光明坐在那里，眼中的清冷却在这一瞬间悄然消散，整个人缓缓直起了后背。
    他看了一眼韩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和烧伤痕迹的双手。
    工业耐腐蚀搪瓷……
    欧洲现代彩色珐琅工艺……
    老手艺人的底子，居然还真藏着这样一批被体制硬生生按灭的技术火种？！
    “韩师傅，既然这么说的话......”
    刘光明站起来。
    “如果我现在给你弄来低碳搪瓷专用钢板，把那条被停掉的高温瓷釉线重新接上线，你……敢不敢立军令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