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香港回归那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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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热。
    热的不光是天。省城街头，小到百货铺子门口挂出的红灯笼，大到机关单位楼上扯下来的横幅，一夜间全换了颜色，清一色的喜庆红，写着“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百年的等待终于盼到了“。收音机里、电视里，翻来覆去地放着同一支曲子，歌里一遍遍唱着那七月的第一天。街边骑楼下，老人在摇着蒲扇回忆当年英军过境的旧事，年轻人则叽叽喳喳地打听着那天晚上该上哪儿去守零点看升旗。
    整个国家，都在等着那个日子，等得心潮澎湃。
    李享知也等。可他等的，跟满大街的人等的，不是一回事。
    这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城北老厂翻新的办公楼二楼，开了窗。屋外蝉声聒噪，楼下是工人锃亮的衣裳和准备庆祝的彩排声。他盯着手里一张香港的地图，指腹顺着港岛、九龙、新界那些模模糊糊的地名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眉头却越拧越深，半晌,他把地图往桌上一铺，长出了一口气。
    “李总，沈老先生那边，电话。“小芳站在门口，把手里的话筒递进来，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郑重。
    李享知接过电话，那边传来一个苍老却从容的声音，是沈艳芳的父亲，沈老先生。沈家是书香门第，老人在省城医务、学界都很有分量，这些年更是替李家在省城立住了脸面。电话一接通，老人倒也没寒暄，先问了一句：“享知啊，香港那边，我有个老友，姓方，早年在九龙开了家贸易行，后来做证券。他这两天递了话，说那边'水很深'，问我身边有没有靠得住的人，想托付点事。你手头，最近是不是有打算？“
    李享知攥着话筒，指尖顿了顿。香港那个姓方的人，他前世虽没打过交道，却隐约听过他的名号——是个在金融圈沉浮半生、极有分寸的老滑头。沈老先生今夜把这电话打来，与其说是替他攒一台戏，不如说是替他在香港那边铺了一台戏的台。
    思索片刻，他低声道：“沈老，我确实有点打算，还想劳烦您引荐引荐。香港回归是大事，可越是这种举国欢腾的时候，越得有人替咱们这些做买卖的，把眼睛往'水底下'放一放。我这阵子，一直在想一件事。“
    “你说。“
    “香港那边，钱多、人多、表也好看。可越是这样，越容易出乱子。“李享知望着窗外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我想趁回归之前，把咱们家在海外的账目，一本一本地理清楚，该收的收回来，该安排到稳妥地方的，先安排好。说白了，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传来老人一声轻笑：“享知，别人都忙着往前头冲，你倒好，一门心思琢磨着往后退。你跟外头那些年轻人，真不是一个路数。“顿了顿，老人声音缓下来，“不过，越是这样稳重的性子，越能走到最后。方老友那边，我替你搭个线，你按你的章法去办就是。“
    挂了电话，李享知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坐回窗前，望着楼下那些兴高采烈的工人，好半天没动。
    他不是不怕被人说冷血。这些日子，连厂里最普通的工人都知道，香港要回归了，是天大的喜事。小军头一天晚上还在饭桌上兴奋地比划：“爸！听说香港那边派直升机过来接代表团了！咱们能不能也去蹲守看看？“李享知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泼他冷水，也没应他。他知道，在孩子眼里，这是举国的荣光；可在他这个活过两辈子的人眼里，荣光的背面，还压着一层谁也看不见的阴影。
    前世那场腥风血雨的金融乱局，他记得太清楚了。香港回归那一年，亚洲看似一片莺歌燕舞的经济泡沫，很快就被人攥住了咽喉——从泰国那点不起眼的摊子开始，一路烧到马来西亚、印尼，末了连香港这家底最厚的，也被人逼到了墙角。多少人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泥里，多少繁华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壳。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这辈子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在那场乱局里打水漂。
    然而，李享知不是那种把忧虑写在脸上的人。那些年，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把最重的心思压在心底，在旁人眼里，他永远是一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稳当模样。这天下午，他放下那份香港地图，又拉开抽屉，把几本前些日子托人从汕头、深圳那边辗转弄来的海外汇款单和外汇结算账，一摞一摞地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得极细。这些账，落的是真金白银，也是这个家这些年在海外铺下的根。
    “李总，“小车班送文件的小伙子叩了叩门，“深圳那边兑来的这批外汇，财务上问，是照旧存进原来的户头，还是……“他没敢把话说完，只等着他定夺。
    “先不动。“李享知头也不抬，“凡是能兑成现的，这一阵都先压着，别急着往外放。等我把账理顺了再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也跟财务说一声，最近这段日子，账上进出，凡是大额的，都先过我这道眼。“
    小伙子应声退下。办公室里重又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零星的锣鼓声偶尔飘进来。楼下，工人们正忙着布置庆祝香港回归的彩旗，一片兴高采烈。李享知望着那片红腾腾的喜庆，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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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太明白自己站在一个什么样的关口上了。满眼的热闹，满耳的喜歌，都是从前的、大家伙都还信得住的安稳；可在这热闹底下，一场他既看不见、却记得清清楚楚的暗流，正在悄悄逼近。他不是不想跟满大街的人一样，只管欢喜地等着那面旗升起来就完事——可他从两辈子里得来的教训，让他没法假装看不见那道裂缝。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刻，越是要替身后那个家，把退路一寸一寸地踩实。
    夜里，他难得没有加班，回了家。饭桌上，一家人都为着香港回归兴致勃勃地商量着到时候怎么庆祝。小军最激动，扒拉了两口饭就被撂下碗，说要去街上看看人家挂的灯。李享知看着一家人难得热热闹闹、眉开眼笑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沈艳芳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给他添了一碗汤，见他眉宇间隐着一层心事，也没当着孩子的面问，只在桌底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等孩子们散了，她才问：“香港回归这么大喜的日子，你脸上怎么还挂着个'愁'字？“
    李享知看着她，许久才低声说：“越是这么大的日子，越有人惦记着，想趁乱捞一把。我总得替这个家，把脚跟先站住了。“顿了顿，“我叫沈老帮我搭了个线，想在海外那边摸一摸水深。这阵子家里的事，恐怕要辛苦你多照看。“
    沈艳芳没有多问，只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替他敛了敛衣襟：“你在外头操心，我在家里给你兜底。你只管往前头看你的路去。“
    “艳芳，“李享知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度，“这一阵子家里账上若是有什么想要的、该添的，先别急着置。“
    “我心里有数。“沈艳芳看着他，“孩子的书钱、日常嚼用，我留了底。你说的那笔往海外的安排，是你操心的大事，我就不插手，只替你看着这个家，别让后院子起火。“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你是个有算计的人，这些年跟着你，我信你每一步都有你的道理。你说退，那我就帮你把后退的路，也一起清干净。“
    李享知望着她，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半丝。这世上有多少人，是一味催着往前冲、生怕慢一步的；难得有一个人，在最该进的时候，愿意陪着你一起，先稳稳地往后站一站。
    那一夜，他睡得不稳。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香港，烟花消失了，海面上零零散散漂着些杂物，维港两岸的高楼黑沉沉的没有一盏灯。他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瞪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良久，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他前世见过、刻在骨子里的景象。
    他翻身起来，没熄灯，坐在桌前，把那本红皮账本重新摊开，认认真真地，在开篇那一页写下几个字：七一一前，一切账目归拢待命；风起之时，方能立于不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南边那片他看不见的海上，一阵很轻很轻的风，正悄悄地，先动了起来。
    七月一日那天，整个省城像是烧着了一样热。电视里一遍遍放着回归仪式，米字旗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和紫荆旗一同升上去，满街都是欢呼声、鞭炮声。小军挤在人堆里，举着一面小旗子，嗓子都喊哑了。李享知却独自站在厂门口的老槐树下，隔着人群望着那片欢呼。
    他身边，一个常年在深港两地跑生意的老客户，趁着热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老板，听说香港回归，那边的生意更好做了，要不要咱哥俩联手，往那边也铺一铺？“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先别急着铺。脚还没踩到实地，路还不知道通不通，钱先砸过去，等于把钱往水里扔。“他顿了顿，“等我把路探明白了，再请你。“
    那人听他这副稳当腔调，也不好多劝，只打着哈哈应了。李享知望着那片欢腾的人海，心里却清楚：他在等的，从来不是这场热闹，而是热闹散尽之后，真正要来的那阵风。好在，他这把刀，早已在暗处磨好了。
    那天晚上，厂里设了席，工人们难得放开喝了几盅，几杯下肚，有人唱起歌来，有人拉着李享知敬酒，说“李总，托你的福，咱厂总算站起来了。“李享知笑着跟众人碰杯，目光却越过满堂的喧闹，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上。今夜过后，热闹总要散场；而他心里那层隔着热闹、贴着暗流的重担，才刚刚扛上肩。
    他敬完酒，一个人走到厂门口的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夜风卷着残存的鞭炮纸屑，从脚边打着旋儿过去。他忽然想起前世那个独自病死在出租屋里的自己——那时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也没有谁替他记挂着什么。而这一世，他身后站着一家子人，肩上也扛着一家子人的命。他不能让那场他早已看透的风暴，把这好不容易攒下的安稳，再一次搅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