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反手抄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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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深秋的那场仗，打到最凶的时候，恰好是香港回归后最难熬的几个月。
    恒指一天一地地跌，港币被人反复做空，维港两岸的高楼里，一夜之间不知多少人的身家缩了水。东南亚那边更是一片惨淡，工厂倒闭的倒闭、银行清盘的清盘，往日熙熙攘攘的港口，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条货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晃晃荡荡。
    省城的生意人，也愁云惨淡。往东南亚跑的那几条线，几乎全断了：发出去的货，货款收不回来；订好的原料，进了港又运不出来。好几个原本兴冲冲在东南亚铺了摊子的老板，前些日子还红光满面地跟人吹“那边是金山银山“，这几天全蔫了头，坐在茶楼里直叹气，盘算着怎么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李享知的厂，自然也受了影响。外贸那条线，订单缩了一大截。可李享知却像早有准备似的，既没有慌乱裁员减薪，也没有急着低价抛货回笼资金。他一面稳着厂里的生产和人心，一面又往香港跑了几趟，跟方先生那边把那盘棋，一步一清地往下落。
    他做的，是这么一件事——趁这场恐慌，把别人一个个急着甩出手的'烫手山芋'，拣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一个一个，收进自己怀里。
    当天中午，方先生从中环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平日少见的振奋：“李生！我按你交代的去办，可算是把一件大便宜给捡着了！你猜怎么着——有一家在东南亚经营了好些年、底子极扎实的贸易行，老板是位香港落魄的老侨商，如今被这场乱局逼得走投无路，正急着把整盘生意贱价出手，价钱低得离谱！我寻思着，这家底子好、人脉足、又正是咱们能接得下的，要不，你来掌掌眼？“
    李享知握着电话，眼里没有一丝惊喜，反倒异常沉着。他问清了那家贸易行的来龙去脉、账目底细，又让对方把最近三年的报表传真过来，自己顶着灯看了大半夜。第二天一早，他飞了一趟深圳，过关到香港，亲自去见那位落魄的老侨商。
    老先生眼窝深陷，满头的白发乱蓬蓬的，握着他的手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李生，我这辈子，攒下这半个生意，不容易……如今，都让这场乱，给搅和黄了……你要真收，就给个实在价，别、别坑我这把老骨头……“
    李享知看着他，没有急着压价。他先问老先生的几个孩子在哪儿，又问这生意上的老客户、老渠道还经不经得住。等把底细都摸清了，他才诚恳地向老先生拱了拱手：“您这生意，是您几十年的心血，我心里有数。银子我不短您的，账也给您理得清清白白。您要是信得过我，往后这盘生意还有个奔头；要是信不过，我按行规给您个公道价，绝不让您老亏了。“
    老先生听了，竟红了眼圈。他到底不是糊涂人，见李享知讲的是诚心、算的是公道,到底是把那份转让的文书，颤颤巍巍地里签了。签完，他握了握李享知的手，老泪纵横：“李生，好人啊。我总算，没白把这一辈子的心血，托付给一个能托得住的人。“
    这样的买卖,在那个深秋，李享知做了一桩又一桩。他趁恐慌，收了那家底子扎实、却因资金链断裂而贱价的东南亚贸易行；又趁乱，抄底了两家在东南亚有稳固渠道、却因现金流告急而濒临停关的实业工厂。每一笔，他都算得极细，既不出高价买烂货，也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而是给足了对方体面，也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可这样一套做下来，李享知也不是没遇见磕绊。
    有一回，方先生替他看中一家濒临停关的机电厂，对方报价已经压得低到他都有些动心。可他让人把厂里的账目、设备清单仔仔细细查了三遍，最后却摇了摇头，退了这笔买卖：“算了，这厂子，账上看着便宜，可里头的烂账、旧债盘根错节，设备也早过了该换的年限。低价买了，往后要填的坑，远比省下的多。咱家要的是长远能立住的实业，不是一堆躺着吃利息的烂摊子。“
    方先生在电话那头听了，先是微微一怔，继而抚掌笑了：“李生，好！能在人人抢便宜的时候，还知道哪些便宜碰不得，这才是真能做成大生意的人。老朽这一回，算是没看错人。“
    李享知握着电话，笑了笑，没有多说。他太清楚了——抄底抄的是价值，不是抄价格。一个真正值钱的厂子，荒的时候能被剥到最里头的衣服；可一个本就没多少油的烂摊子，再便宜，买回来也是个无底洞。这个道理，是他这半辈子，拿真金白银换来的。
    省城有人看不懂了，背地里嘀咕：“李老板是不是疯了？这种时候，大家都往外撤，他倒好，一个劲儿往里买，这不是拿钱打水漂么？“
    就连厂里一些老人，也忍不住劝他：“李总，眼下这行情，多少人心惊胆战的，你咋还能沉得住气，反着来？真要买，等安安稳稳了再买也不迟啊。“
    李享知听了，也不争辩，只淡淡一笑：“安安静静的时候，那些好东西，轮得到咱们一家捡？越是人人都慌的时候，越有人把好东西当成烫手山芋甩出来。咱家要是连这时候都不出手，等风平浪静了，那些好位置，早被人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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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道理，他前世见得太多，也吃了太多亏，才终于参透了。
    那阵子，整个亚洲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里。可李享知却在省城的厂里，无声无息地做着一件他憋了十几年的局——借着这场百年不遇的乱局，把他原本只能“看“的那些好资产、好渠道、好工厂，一件一件，稳稳地收进自家怀里。
    等到1998年开春，风暴渐渐过去，香港那场恶战，也终于在官民一心、庄家联手之下，硬是守住了港币;亚洲各国的经济，开始在一地鸡毛中，慢慢找回喘息的机会。往日那些贱价甩卖的好东西，价格一间一片地往回升，跌下去的元气，也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过来。
    这时候,省城的人才恍然明白过来——那个在深秋里逆着风、一门心思往“坏东西“里头钻的李老板，原来是在乱世里，捡了一整个春天。
    那些曾被当成烫手山芋甩出去的好资产、好工厂，如今在李享知手里，一件一件活泛了起来，回流着真金白银。省城那些原本笑话他的人，一个个闭紧了嘴巴,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下两个字：服气。
    这一仗，李享知不但守住了自家的身家，还借着那场恐慌，把他这一辈子从“做买卖的“到“做成大实业家“的那道最难跨的坎，稳稳地跨了过去。
    这一场漂亮仗，自然也惊动了不少省城的老江湖。大地集团那边，陆万山的心腹，早把李享知这阵子在东南亚收货、收厂的消息，原原本本递了上来。陆万山坐在那间大班台后头，指间转着一支笔，听完半晌没说话，末了才“嗯“了一声：“胆子不小。乱世里敢伸手接盘的人，不是莽夫，就是真有底气。姓李的，怕不是前者。“他顿了顿，沉声道，“让他接，看他能接出多大一片天来。真要是块硬骨头，咱家往后，有的是跟他掰腕子的时候。“
    这话，李享知自是不知。可他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这阵子在乱世里的一举一动，已经落进了某些人的眼睛里。他不想张扬，也无意跟谁争抢——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高下，是一条能带着全家稳稳走下去的路。
    夜里，他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红皮账本，一页一页，把那阵子他反手抄底、逆势接盘的一桩桩旧账，仔细看过一遍。末了，他提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乱世不敢乱，急潮不着急；危里有生机，抄底需定力。
    写罢，他合上账本，指尖轻轻敲了敲封皮的硬边。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才真正从一个“会做买卖的人“，迈向了那个他前世无数次想够、却总是差一步的位置——一个能在这片风云变幻的天地间，稳稳地立住、扎得下根、扛得住浪的实业家。
    窗外，1998年的春天，正悄悄地在省城的枝头，吐出一抹嫩绿。
    那一夜，他合上账本，又从那堆新收的、泛着旧味的卷宗里，抽出一本被水渍浸过的封面、边角已有些发脆的旧账。他认得那封面上褪色的字——那正是前世那桩旧案里、被人锁了多年的那本账。
    他翻开来，一页页看得极细。看到某一页时，他指尖忽地一顿，久久停在那一行墨迹斑驳的数字上。
    “原来，“他低声，像是说给自己听，“这盘棋最底下，还压着这一本。那这笔账，早晚，得跟它见一回天日。“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正被晨光一点点镀亮的天。心里那本旧账，和眼下这笔新收的家业，正悄悄地在最深处，牵上了线。
    三月的省城，柳絮还没落尽，厂里新收的那几笔实业，已渐渐回了暖。小龙带着人把城北老厂里里外外拾掇了一遍，新机器运转起来的声音，混着老车间残留的机油味，在春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稳当。小芳把几本新账送进书房，搁在父亲案头，没多说话，只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小军则趴在门缝边张望，被小芳拽着耳朵拎走了。
    李享知放下那本旧账，又拿起那几本新账，一页页翻过去。他忽然觉得，这阵子自己接的低价厂子、收的贸易行、攥在手里的现金流，香也好、糙也罢，说到底，都是自己的孩子长大了、能替这个家担事了以后，他才终于腾出手来，替这个家，攒下那点乱世里抢回来的家底。
    窗外天光渐亮。他把那本旧账重新包好，又锁回最里层的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知道，眼前这些捻了又捻、接下的家业，都只是他这一生里面的一小步；而那本被水渍浸过的旧账，才藏着真正要在往后日子里，被他一笔一笔清算干净的，那一盘更深的棋局。
    晨光越来越亮，映得书桌上一排排数字，像是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