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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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最后一周,高一下学期开学了。
陆知言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时候,操场旁边的银杏树还光秃着枝丫,但那些枝条的顶端已经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小的浅绿色凸起。他在走廊上碰到了方一舟,方一舟靠在墙边等着他,看到他走过来就偏了偏头说“这学期课表比上学期还满。文化课辅导多了一节”,陆知言说“那三声重奏组合练的时间得重新排”。两个人商量了一下,把合练时间从每周一次改成每两周一次,放在周六下午。
开学第一周他坐在琴房里把《高二》组曲剩下的几首框架画了出来——除了之前写的《分科》《新的课表》《文化课辅导》《期末考试》,这学期还要写几首新的。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在最上面写了标题:“春游2”。去年写过一首《春游》,今年想写一首不一样的——去年那首写的是高一的春游,今年这首写的是高二的春游。他把框架画好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觉得跟去年那首太像了,又翻过去重新画了一版,把节奏改得更慢了一些,像一群人在春天的田野里慢慢走着,不赶时间。他在旁边标注了“高二春游。慢慢走”。
三月中旬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高二》组曲的第五首《春游2》和第六首《期中考试》。《春游2》很慢,像一群人在春天的田野里慢慢走着;《期中考试》比去年那首《期末考试》快一些,像一个人坐在考场里飞快地写卷子,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合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春游2》比去年那首好听。去年那首太快了。像赶路”,方一舟点了点头说“《期中考试》那段像一个人写卷子写到手酸了甩了甩手继续写”。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甩手那段可以加一个跳音。像手指弹了一下”。他把那个跳音加在了第三段中间,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在少年宫的小型展演上弹了《高二》组曲里的三首——《春游2》《期中考试》和《文化课辅导》。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下台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收进琴盒里说了一句“高二写了一半了。还有一半”,陈屿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剩下的写什么”,陆知言把谱本合上放进了书包里说“写《运动会2》《艺术节》《期末复习》《暑假2》。跟高一差不多。但内容不一样”。
四月最后一周他把《运动会2》写完了——比去年那首《运动会》长一些,因为今年他参加了接力跑,跑第三棒。写的时候他把接力棒交接那一段画得特别细——第一棒跑过来把棒递给他,他接过来跑出去,跑完把棒递给第四棒。他在谱子上标注了“接棒的时候手有点抖”。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运动会2》写完了。今年我跑了接力第三棒。接棒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跑得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还行。没掉棒”。
五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运动会2》和《艺术节》。《艺术节》写的是学校艺术节那天他在后台等着上台,前面一个节目是跳舞的,他在侧幕旁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轮到他上去弹了一首自己的曲子。合完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艺术节》那段像一个人在后台等着。前面跳舞的音乐从幕布缝里漏出来”,陈屿点了点头说“对。我那天也在后台。听到了”。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从幕布缝里漏出来的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把那个音加在了第二段开头,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六月的最后一周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把《高二》组曲九首从头到尾合了一遍——从《分科》开始,经过《新的课表》《文化课辅导》《期末考试》《春游2》《期中考试》《运动会2》《艺术节》《期末复习》《暑假2》。合完之后三个人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九首连在一起大概十八分钟。比《高一》长”,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点了点头说“高二比高一东西多。分科、文化课、艺术节。高一没有这些”。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对。高二写完了。下学期写高三。写完了高中三年三组就齐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三个男孩坐在琴房里合《高二》组曲九首,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高二写完了。九首。十八分钟。分科、文化课、艺术节。高一没有这些”。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写的是他自己经历的事。高一写高一。高二写高二。一年一年往上走”。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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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高三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陆知言背着书包走进城东实验中学高中部的时候,校门口的银杏树已经开始泛黄了。
高三的教室在高中部教学楼的最高层,走廊尽头靠左的第一间。他背着书包走上去的时候在楼梯口碰到了方一舟,方一舟靠在墙边等着他,看到他走过来就偏了偏头说“高三了。最后一年”,陆知言说“最后一年。三声重奏组也最后一年”。两个人一起走到教室门口,在走廊上分了手。
高三跟高一高二完全不一样——课表上几乎全是复习课,文化课辅导从每周两节增加到每周四节,晚自习多了一节。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站在讲台上说“高三了。明年六月高考。这一年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成绩稳住。其他的事情能放的就放一放”。陆知言坐在座位上听着,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本谱本翻了一遍。高三开学之前他给自己定过一些计划——今年想写完《高三》组曲、想把三声重奏组高中三年的曲子从头到尾合一遍、想写一首比《家史》还大的。他坐在琴凳上把那些计划看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每一条后面都打了一个勾,勾完之后又都擦掉了。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高三了。班主任说能放的就放一放。那写曲子要不要放”。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放下手机抬起头来说“你自己想放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不想。但时间少了”。她点了点头说“那可以少写一点。不用放。少写和放不一样”。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少写一点。每个月写一首短的。长的等高考完了再写”。她点了点头说“那你自己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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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的周末方一舟和陈屿来家里合练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跟他们说了。方一舟坐在琴凳上说“我也这么想。高三了不能跟以前一样。改成每两周合一次。曲子写短一点”,陈屿把小提琴收进琴盒里说“那我每个月也写一首短的。三首短曲子连在一起还能当《高三组曲》”。陆知言坐在旁边想了想然后说“那这学期三声重奏组就写三首短的。一个人一首。连在一起叫《高三组曲》。第一组写高三上学期。第二组写下学期。第三组写高考”。方一舟和陈屿同时点了点头。
十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高三组曲》第一组的三首短曲子的框架——陆知言写的那首叫《作业写到十二点》,方一舟写的那首叫《周末早上补觉》,陈屿写的那首叫《放学路上买了根冰棍》。三首都很短,每首大概一分多钟,连在一起四五分钟。合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这三首跟《九年级组曲》有点像。但比那个累一些”,方一舟点了点头说“高三写累一点。不然太假了”。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末他们把那首《高三组曲》第一组在少年宫的小型展演上弹了一遍。三个男孩坐在台上——陆知言弹钢琴,方一舟和陈屿拉小提琴。第一首《作业写到十二点》稍微快一点像一个人赶作业;第二首《周末早上补觉》慢下来像一个人赖床;第三首《放学路上买了根冰棍》轻快起来像一个人放学路上嘴里叼着冰棍。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下台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收进琴盒里说了一句“高三还能弹这个挺好”,陈屿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对。以为高三就不能弹了。结果还能”。
十二月第一周他把《高三组曲》第二组的第一首《模拟考》写完了——写的是高三第一次模拟考那天的事。考场上坐满了人,卷子发下来之后整个教室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他画完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觉得中间缺了一点什么——那些段落都在写考场上,但没有写考完出来的时候那种感觉。他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在最后加了一段很短的旋律,像一个人从考场出来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走回教室。他在旁边标注了“靠墙站了一会儿”。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模拟考》写完了。最后加了一段靠墙站了一会儿”。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考得怎么样”,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还行。比上次好一些”。
一月第一周的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高三组曲》第二组的第二首《家长会》和第三首《期末复习》。《家长会》写的是高三家长会那天他妈妈坐在教室里听班主任讲话,他在走廊里等着,从窗户外面看到妈妈的侧脸。合完之后方一舟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家长会》那段像一个人站在走廊里从窗户外面看教室里面”,陈屿点了点头说“对。我那天也在走廊里等着。看到我爸坐在第二排”。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这段可以加一个从窗户外面看进去的音。隔着玻璃的那种”。他把那个音加在了第二段开头,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二月最后一周他把《高三组曲》第三组的第一首《高考前一百天》写完了——写的是学校挂出倒计时牌那天的事。倒计时牌挂在学校门口,上面写着“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他画完之后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高考前一百天》写完了。学校门口挂了倒计时牌”。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看到了”,他站在客厅中间点了点头说“看到了。一百天”。
三月中的那个周末三声重奏组在陆知言家里合了《高考前一百天》和《最后一节课》。合完之后陈屿把小提琴放下来偏头说了一句“《最后一节课》那段像老师在讲台上说‘同学们再见’”,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对。我们那天班主任说了这句话。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说“那安静的那几秒可以加一个休止符。什么都不弹。就停在那儿”。他把那个休止符加在了最后,改完之后三个人又合了一遍。
六月第一周他把《高考》写完了——写的是六月七号那天早上从家里出门,坐车去考场,进考场之前在校门口跟爸妈挥手,然后走进考场。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高考》写完了。最后一段写进考场之前在校门口跟你们挥手”。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放下手机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那高考那天我们就在校门口跟你挥手”。他站在客厅中间点了点头说“好”。
高考那天沈千千和陆衍站在校门口等着。考完了铃声响过之后校门开了,陆知言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校门口,看到马路对面的他们,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们朝他挥了挥手。他穿过马路跑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开口说了一句“考完了。最后一段可以弹真的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首《高三组曲》从头弹了一遍——三组九首连在一起,从《作业写到十二点》开始,经过《模拟考》《家长会》《高考前一百天》《最后一节课》,最后收在《高考》。弹完之后他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弹完了。最后那段跟真的差不多。你们在校门口挥手”。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放下手机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那这首可以留着。以后想起来的时候弹一遍”。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高考结束在校门口拍的照片——陆知言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朝马路对面挥着手。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六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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