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化为粪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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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红光，如闪电般从林间窜出，快得让李逵眼前一花。
    李逵只觉手上一空，下劈的板斧脱手，打着旋飞出去，没入黑暗，当啷一声撞在树干上。
    他脚下一个趔趄，虎口震得发麻，稳住身形后，方觉手中空空如也。
    那道红光，李逵见过，是沂岭虎穴附近的……那道红！
    李逵浑身汗毛倒竖，亡魂大冒，顾不得小衙内，双手握住剩下那只板斧，一步一退，背靠住一棵树，抡着斧子左右画圈，大吼出声：
    “是人是鬼？俺不怕你！出来受死！”
    树林里静悄悄的，除了他自己的粗喘，再没别的响动。
    李逵转了一圈，左右、后方，全看不见异样。
    他心一横：管他甚鬼怪，先劈了那娃娃，离了此处再做打算。
    他握着板斧，正要重新朝小衙内那边挪过去。
    他抬头，望向前方，手中板斧，当啷一声，掉在一块石头上。
    他看见了此生，最不愿再见的一幕。
    月光底下，小衙内正蹲在一头趴着的山君面前，两只小手拍着那颗比他整个人还大的虎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大家伙，大家伙，你怎么长得这么大呀？”
    那山君拿大脑袋蹭了蹭他，把他拱到自己身侧，让他靠着自己坐下来。
    小衙内一屁股坐在虎毛里，往虎身上一靠，舒服得眯起眼，笑着喊：“好舒服呀！好暖和呀！”
    眼前不止一头猛虎，乃是两头，一左一右趴着，一头约莫一丈长，另一头丈二有余。
    小衙内就坐在那头小的怀里，靠着它的肚皮，虎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背，逗得小衙内咯咯笑。
    李逵认出这两头虎，沂岭，虎穴，山君！
    他恍惚回想到那一日，想起虎穴里的腥气，想起他滚下山前看到山君那戏谑的眼神。
    他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
    “竟不是梦？”李逵望着眼前一幕，讷讷自语。
    只见那头大的山君站起身，走到那头小的山君跟前，重新趴下。
    两头山君，一左一右，围成一圈，把那个四岁的娃娃护在当中。
    李逵站在月光里，仰着头看它，两条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这才看清，那山君立起来，竟比自己站立时还要高。
    那大山君并没看向李逵，正和另一头小山君一起逗弄小衙内。
    李逵心里倏地冒出四个字：绝佳时机！
    这两头虎，此时都没注意自己，他只要转身狂奔，就有机会逃走。
    他想转身，可发现两条腿莫名不听使唤，似灌了铅，又似踩进泥里，挪不动。
    李逵慢慢弯下腰，去捶自己的腿，一下，两下，却越捶越麻。
    也就在这时，两头猛虎的方向，传来几声马蹄响。
    一匹赤红异兽，不紧不慢地从阴影里走出。
    似鹿非鹿，浑身赤红，血色如墨，两角燃火，踏踏几步，走到李逵身前。
    那兽形貌恐怖至极，正用一双冷漠的眸子俯视着李逵。
    李逵汗毛根根立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兽把脑袋伸到他面前，嗅了嗅，而后将鼻息喷吐在他脸上。
    李逵下意识抬手去挡，那兽在他抬手的一瞬，忽地张开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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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张口，李逵又看见了那一圈白，一片赤红。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一夜在沂岭，真的有兽把他吞入腹中，而把他吞入腹中的，从来都不是山君。
    赤兽合上嘴，李逵整个人滑进它的喉咙。
    他意识清醒，却四肢僵滞，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他以为自己会陷入一片黑暗，可却发现自己正在一条明亮的通道里往下滑。
    他甚至看得清通道中的内壁，那壁上，有着一张张狰狞的人脸，挤在一层薄薄的壁膜后面，五官扭曲，一张挤着一张，密密麻麻。
    所有的脸都在使劲，似是下一刻便要破膜而出。
    李逵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滑进了一池碧绿色的液体里。
    瞬时，疼痛从四肢百骸袭来，由外而内，一寸一寸，啃进血肉里。
    他张口想痛呼，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绿色液体便顺着嘴灌进去，堵住喉咙，又多了一道由内而外的疼。
    他能感受到，自己全身正一点一点，在这绿色的液体里消融。
    皮、肉、筋、骨，皆无幸免。
    消融的过程仿佛漫无边际，不知是过了一个时辰，还是过了千古。
    李逵细细感受着每一刻的痛楚，刻在身心，比之凌迟，犹胜万分。
    不知过了多久，绿液里的东西，连骨头都化干净了，这个十恶不赦之人，终究变成了一团污秽。
    赤兽腹中一紧，把那团东西排了出去，滚落山崖谷底，碎在乱石深处。
    山林里，风又起。
    那头赤红的兽，只是晃了晃脑袋，赤红的毛皮便褪了下去，褪成雪白。
    白菩萨踱步走到两头猛虎身边，探头，鼻尖凑近小衙内，嗅了嗅，面相慈悲。
    小衙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他被金刚挡住了。
    此时他正抱着丧彪的脖子，满眼新奇地看着眼前这头雪白的鹿。
    好漂亮的白鹿！
    他松开虎脖子，起身一把抱住白菩萨低下的头，脸贴上去，蹭了蹭：“小鹿小鹿，你好白呀！你长得真好看！像我娘亲一样！”
    白菩萨任他抱着，偶尔哼出一道鼻息。
    小衙内乐呵呵地贴着他的毛皮，又拿脸蹭了蹭：“你好软呀，你比大家伙还软。”
    白菩萨用鼻尖，拱了拱小衙内的脸，小衙内又被蹭得咯咯笑。
    远处传来朱仝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急：“小衙内！小衙内！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小衙内！”
    白菩萨抬起头，望向唤声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转身踱步走进树影里，一步，两步，接着化作一道红光，一闪而逝。
    金刚与丧彪依旧趴着，把小衙内护在当中。
    小衙内听见喊声，从虎毛里探出头，一边挥手一边扯着嗓子喊：“大胡子叔叔！大胡子叔叔！我在这！”
    朱仝寻声奔来，拨开树枝，一脚踏进那片月光，然后整个人僵立冻结。
    两头如山一般大的猛虎，一左一右，趴在那里。
    而他的小衙内，就坐在虎怀中，冲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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