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潮汐

    又是初秋。
    又是初秋的雨。
    微乱的雨洒落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洒落在傍晚亮起的霓虹灯上，带起了一抹氤氲的雾。
    雨丝下的慵懒随意。
    车流在红灯前走走停停，不急不躁，闲散而安静。
    楼下下班的人群举着伞踩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欢声笑语，年轻的情侣手拉着手走向附近的小吃街，结伴的同事商量着晚饭之后看什么电影，街道对面的小超市门前，超市老板夹着烟在雨中跟附近的邻居随意聊着天，放学的学生嘻嘻哈哈的从人行道上跑了过去，越来越远。
    青州一直都是一座悠闲的近乎散漫的城市。
    极慢的生活节奏让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跟城市融为一体，不像是幽州，不像是华亭，茫茫人海，数千万人，大多数人都是城市中的过客。
    简慢，悠闲，怡然自得，无忧无虑。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下班离开之前，她总是喜欢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风景。
    每次看到的时候，她总是会想起父亲当年对她和哥哥说过的话。
    无忧无虑，最大的自由。
    她当年不懂，现在还是不太懂。
    可她却渐渐的喜欢上了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的城市，喜欢现在的工作。
    雨在窗外下着。
    欢快的脚步声在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响着。
    她的心情不错，喝完杯中的咖啡，将咖啡杯冲洗干净，正在收拾办公室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
    她说了一声请进，声音柔和悦耳。
    几名刚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女孩嬉笑着走了进来。
    “经理，晚上有没有时间，我亲戚家里开了一间餐厅，很干净，味道也不错，请你去尝尝啊。”
    为首的女孩轻笑着开口道，眼神很亲近。
    她歉意的笑了笑，摇摇头道：“今天不行，嗯...餐厅在哪？明天周末，中午吧，我请你们一起去好不好？”
    “这样啊，好吧，本来还想邀请经理一起去看个电影的，最近有一部新电影很不错。”
    女孩有些遗憾。
    她们是极喜欢这位经理的。
    她很漂亮，不是一般的漂亮，而是那种甚至让同性都生不出半点嫉妒心理的漂亮。
    这样的漂亮没有任何的侵略性。
    温润，柔软，大方，娴静，公司里所有人都很喜欢这位很好相处的行政经理，相对于那些男同事的战战兢兢和畏首畏尾，公司的女性大都喜欢找她聊天说话，同部门的一些刚从学校毕业的女孩，甚至都在不自觉的模仿她的一言一行。
    “下次吧，这次真的有事。”
    她轻轻笑了笑，拎起了桌旁小巧的女士包包。
    一两百块的中低端女士皮包，样子已经有些老旧，但拎在她手上，却丝毫不显廉价。
    “好嘛。”
    几名女孩嘟了嘟嘴，随即笑了起来：“那经理我们走啦，下次一起看电影。”
    “什么电影？”
    一道声音从办公室门外响起。
    她愣了愣，笑道：“何总。”
    女孩们的声音也瞬间低了下来：“何总，您好。”
    一身职业套裙，长发束起，看上去成熟优雅何亦水走了进来，笑道：“最近有什么好看的电影吗？”
    下
    班时间，这位素水集团的总裁气质看上去柔软了很多，但面对老总，行政部的女孩们还是有些忐忑：“啊，是有一部，科幻片，很不错。”
    何亦水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女孩们吐了吐舌头，偷偷朝着办公室里的经理挥了挥手，争先恐后的跑了出去。
    “看看，你把她们都吓到了。”
    她站在办公室里歪了歪头，轻轻笑了起来。
    “什么嘛，我今天很平易近人的好不好。”
    何亦水皱眉甩了甩手，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整个人似乎都年轻了很多。
    她笑了笑，目光扫过何亦水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个很精致的小礼盒。
    “这是？”
    她略微扬了扬眉。
    “礼物啊。”
    何亦水笑道：“送给潮汐的礼物。”
    “谢谢。”
    她笑了笑，也没有客套什么，两人之间的交情是在一年多的时光中慢慢培养的，最初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员，她是总裁，她第一次来素水面试的时候，是何亦水陪着她办完了所有的入职手续，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是何亦水接她来的公司。
    然后她调入行政部，副经理，经理，她们之间也从上下级变成了朋友，甚至可以说是闺蜜。
    她曾经问过何亦水为什么对她如此有待。
    而何亦水给出的答案也绝对有力。
    因为颜值。
    她经常想，自己的心情能够逐渐复苏，一大半或许是因为潮汐，另一小半，也许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类似于姐姐又类似于妹妹的闺蜜了。
    她伸手去接礼物。
    何亦水却把礼物往身后藏了藏：“不行，又不是送给你的礼物，这是送给小潮汐的，送礼要亲自送才有诚意的啊，去蹭饭，我要去你家蹭饭。”
    她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扬了扬手里的小包：“那就走吧，晚上要吃什么？”
    “我车上有吃的，坐我的车走，今晚我不回去了。”
    何亦水跟在她身边，声音因为愉快变得非常活泼。
    她无所谓的嗯了一声。
    “还是上次的事情啊。”
    两人上了何亦水的车，何亦水发动了车子，笑道：“李目童小姐姐，我再一次郑重的邀请你搬家，搬来跟我们一起住很好啊，我家地方很大，我爸妈也很欢迎你来的，你白天上班，小潮汐可以放在家里，也有人照顾，姐姐我家大业大，也不差你一双筷子啊，我们还能一起上下班，多方便。”
    “不用了。”
    李目童摇了摇头：“太麻烦，而且我很喜欢我现在住的地方啊，虽然小了一些，但是很舒服。”
    “那小潮汐呢？”
    何亦水看了她一眼。
    “我有请阿姨的啊。”
    李目童笑了起来，那张年轻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抹温暖到有些炫目的光彩：“白天阿姨可以照顾的，我装了监控，阿姨人很好，对小潮汐很好，我很放心。
    “真是败给你了，外人哪有自己人照顾的好？”
    李目童还是摇了摇头，有些坚持：“阿姨可是专业的。”
    何亦水叹了口气，止住话题。
    车里沉默了一会。
    “对了。”
    何亦水突然道：“十一假期有什么计划吗？”
    李目童想了想：“就在家啊，陪陪潮汐，不很好吗？”
    “都什么年代了？”
    何亦水摇摇头：“应该出去走动走动，我们江浙吧？几年前就想去了，一直没机会，平时拜访客户，也是匆匆忙忙的，一直没好好看看，我们一起去。”
    李目童摇了摇头，眼神恍惚，心不在焉道：“我还是喜欢青州。而且潮汐还小啊，不适合出门的。”
    何亦水认真的想了想，轻声道：“也是，小孩子啊，好麻烦，但也很可爱啊，有时候我还有些羡慕你，不过...”
    她摇了摇头：“让我做小潮汐的干妈吧。”
    “你自己都没孩子呢。”
    李目童笑了起来。
    “那有什么关系？”
    何亦水摇了摇头，脸色黯然了一瞬，她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但却没孩子，她原本觉得自己是不喜欢小孩子的，可自从看到小潮汐，她的想法正在不知不觉的改变着。
    黑色的奥迪在秋雨中穿梭着，最终驶入了一个在青州普普通通的住宅小区。
    何亦水和李目童忙碌着将后备箱里的食材搬上去，不到一百平的房子里，一名看上去五十岁左右相貌慈祥的阿姨正抱着一名小小的婴儿在客厅里慢慢的走着，看到李目童进来，她笑着点点头道：“潮汐刚刚尿床醒了，还没来得及洗，先哄她睡着吧。”
    “我来吧。”
    李目童换了衣服，洗了洗手，小心翼翼的将婴儿抱在了怀里。
    小婴儿睁着眼睛，裹着自己的一根手指头，看到了妈妈，咧开小嘴笑了起来。
    这一刻的李目童内心似乎都被彻底融化了一般，整个人看上去愈发温软。
    她将婴儿的手指拿出来，一只手去解睡衣的纽扣，自然而然的给孩子喂奶。
    何亦水守在李目童身边，小心的用手指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轻声道：“真漂亮，长大了肯定跟你一样，迷死一片人了。”
    李目童白了何亦水一眼，没有说话。
    何亦水静静的看着这幅画面，眼神有些复杂。
    她第一次面试李目童的时候就曾经问过李目童有没有男朋友，有没有结婚。
    李目童说她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
    想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怀孕了，但自己却不知道而已。
    孩子是大概三个月前出生的。
    女孩，名叫李潮汐。
    何亦水也曾经旁敲侧击的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
    但却一直没有得到答案，每次提起，李目童都沉默不语，那种时候，她红润的嘴唇会紧紧的抿起来，有些倔强，有些委屈，有些茫然和迷惑，但更多的，则是坚强。
    她没有提起过自己的家人，也没有提起过孩子的父亲。
    何亦水猜想过很多版本。
    也许是为了那个混蛋男人跟家里彻底闹翻了？
    又或者那个渣男甩了目童另有新欢？
    但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抛弃目童这样的女子？他眼瞎了不成？
    是她的大学同学？又或者是目童被人骗了？
    没有答案。
    因为她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
    何亦水静静的看着低头喂奶的闺蜜，心里狠狠咬了咬牙，心想别让我知道那个混蛋渣男父亲是谁，不然肯定要好好教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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