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0f3：暴食

    少女看着被切成拇指大小的人造淀粉块发愣，在犹豫了许久后，最终还是屏息将其塞进了嘴里。
    “感觉怎么样？”
    一旁的纪木观察着有雪的表情，神情十分紧张地问道。
    有雪没有做声，只是眉头紧皱着摇头，与此同时嘴里咀嚼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期间有几次还差点没忍住反胃吐出来。
    “千万不要勉强，实在不行的话吐出来也没事的。”
    纪木说着，起身把打开的呕吐袋凑了过去。
    但有雪却是勉强而坚定地拦住了她的动作——不但把呕吐袋给推开，还一咬牙将嘴里嚼碎的淀粉块给强行咽了下去。
    纪木紧张兮兮地盯着有雪，见她一直紧紧抿住嘴唇，甚至都不敢开口问些什么，生怕她一张开嘴就吐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雪脸上痛苦的表情居然逐渐平静了下来。她先是摆手示意自己没事，躺回到了沙发上，好半天才开口道：
    “好一些了……”
    对此，纪木一脸惊喜地问道：
    “所以说，那个色雷斯俱乐部的治疗方案真的有效？！之前让你感到恶心反胃的那种幻觉减弱了吗？”
    有雪摇了摇头：
    “并没有……即便是现在，我依旧能够‘看到’刚刚那些食物在我身体里的消化过程，并且依然会产生那些恶心的东西残留在嘴里的幻觉……”
    “啊？那你是为什么……”
    听到有雪的回答，纪木先前稍稍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悬起来了。
    “要说的话，大概是比起之前更能忍受那些幻觉了吧……即便此刻我依旧感受到嘴里充斥着那些可怕的味道与触感，但还是能够忍受着这种感觉把食物强行给吃下去。”
    有雪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在抬头看到纪木担心的表情后，不由勉强挤出了个笑脸，随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安啦，相比之前，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起码能够证明色雷斯俱乐部介绍的方法还真的有效果吧。”
    有雪说得没错，虽然说这并没有根治她的厌食症，但能让她成功吃下一些正常食物——已经算是有质的变化了。
    说到这里，有雪有些兴奋地继续道：
    “而且我这才参加三次俱乐部的活动呢，小组里有个患有蜘蛛恐惧症的人在参加了十次活动以后，现在已经能够完全克服自己的恐惧了。在昨天的集会上，她当着我们小组成员的面抓起了一只活的高脚蜘蛛……尽管当时她被吓得脸色苍白，手还不停地发抖。但相较于之前她看到蜘蛛形状的玩具都会被吓得失禁的程度，已经可以说快要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了。”
    即便有有雪说的这个例子，纪木依旧还是有些担心地问：
    “那个色雷斯俱乐部真的有这么神奇吗？只是让你们围在一起各自分享一下自己的对抗心理阴影的经验就能治好问题……有些好奇，有雪亲能具体说一下他们的流程吗？”
    有雪的厌食症本质上是器质性病变，而至少从纪木所查到的资料来看，像这种安慰剂程度的治疗，对于器质性病变是起不到多大效果的。
    所以，即便此刻纪木确实也为有雪的病情得到缓解而感到高兴，但一种不安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她的心中。
    而对于她的问题，有雪则是抿了抿嘴唇，语气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地道：
    “我想想啊……第一次参加俱乐部集会的人，会在推荐者的带领下观看色雷斯俱乐部的介绍拟感，以确定自己最终是不是要参加这些集会。然后，第一次参加互助小组集会时，必须向大家介绍自己，个人的身份信息可以隐瞒，主要是介绍自己遭遇的问题。
    “之后集会就不强制要求每个人必须发言了，你可以一直旁听。但假如自己的病情得到好转的话，俱乐部是鼓励展现自己的进步，并向大家分享自己经验的。最后是每次集会结束的时候，都会有一个固定的祝福环节。主办方会给每人倒一杯葡萄酒，让大家为自己，以及周围依旧在同自己抗争的兄弟姐妹们干杯祝福。”
    没有注射什么奇怪的药剂，没有要求安装奇怪的脑机接口软件，没有宗教性质的洗脑演讲，听起来就是一个很是正常的互助会形式。
    纪木一条条地梳理着有雪所说的活动流程，最后粲然一笑道：
    “主办方的葡萄酒……有雪亲下次能带一些给我吗？我也想在集会上为你干杯加油，但之前的申请俱乐部给拒绝了。”
    有雪点了点纪木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道：
    “你又没什么毛病，怎么可能让你通过呢。而且葡萄酒什么的，自己买也是可以的吧。”
    “不~行~”
    纪木抱着有雪枯瘦的胳膊撒着娇，然后道：
    “我就要喝跟你一模一样的，不然就完全没有意义了。”
    在两人对视时，纪木一直故作可爱的不断眨眼，拼命掩盖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良久，败下阵来的有雪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个爆栗。
    “就你事多。”
    “耶！”
    …………
    事后，纪木偷偷将有雪带回来的葡萄酒拿去做了化验。而化验结果表明，里面并没有含有类似寄生虫、纳米机器，或者致幻物质之类有害的东西。
    不仅如此，有雪带回来的那些葡萄酒还不是什么廉价的工业勾兑产品，而是供上层人士的某昂贵品牌。其制作原料是阿波罗生物培育出来的某种基因编辑产品，制成的葡萄酒营养物质极为丰富，甚至有着能够促进细胞代谢，美颜抗衰老增长智力的作用。
    另一方面，有雪去参加色雷斯俱乐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每次回来的时候她都会分享自己在互助会议上的有趣见闻。
    “……今天我们去室外团建了，那个恐高症的男生带我们爬到了天穹塔上，我找了好久我们家在哪里，想拍照给你看，可惜没有找到……”
    “……放心啦，身上这些只是颜料而已。因为组里有个患有强烈洁癖的孩子病快好了，我们用可洗褐色颜料跟黏土混合成了‘便便团’互相丢着‘打雪仗’玩……纪木你别生气啊，我错了，我保证下次不跟他们一起胡闹了……等下，什么叫自己去洗？别啊，姐！我管你叫姐！”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有个因为小时候被猥亵而患上了男性恐惧症的女孩吗，她这次居然主动跟同组的男生握手了，你说厉害不厉害。对了，小纪木你待会有时间跟我一起去神社，尝试帮忙把小时候猥亵她的那个人渣给盒出来吗？”
    “……纪木纪木，你还记得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患有蜘蛛恐惧症的女孩吗？她这次集会可厉害了，居然直接把手伸到了放满了蜘蛛的箱子里！我感觉这都比普通人都要勇敢了，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有雪边说边大口吃着印有“M”logo的炸鸡快餐，尤其是说到最后那个女孩不小心把装满蜘蛛的箱子给弄翻，令所有蜘蛛都跑得整个房间都是的时候，她不禁把手里的半个汉堡塞进了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讲述他们之后整个下午是怎么抓蜘蛛的。
    有雪的声音嘟嘟囔囔的，说话还时不时喷出炸鸡与面包的碎屑。
    纪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才吃两小口的汉堡，然后又看了看满桌风卷残云后的狼藉，终于再也忍不住爆发了。
    “有雪！你这也吃得太多了吧！”
    她放下手中的汉堡大吼道。
    有雪被她的突然爆发给吓到了，好半天她才努力咽下了先前险些撑爆自己嘴里的汉堡，然后擦了擦嘴边的口水与碎屑道：
    “我这不是厌食症才好，正在努力把自己的体重给补回来吗？”
    说着，她还努力展现了一个平时拜托对方做家务时特有的讨好笑容。
    “我看你是刚把厌食症给治好就转而得了暴食症！”
    但纪木此刻完全没有心情跟她开玩笑，她盯着有雪的眼睛十分严肃地道：
    “而且你的病症是真的好了吗？之前你不说说，那些自己吃下的东西正在身体里消化的‘幻觉’依旧存在吗？”
    见纪木如此严肃，有雪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严肃了起来。
    “那些幻觉的确还存在，但眼下已经完全不会影响到我进食了……之前去医院检查，医生也说现在我身体的各项指标已经很接近正常人，至少从对现实生活的影响来说，那个病已经不会……”
    “真的不会吗？”
    纪木说着的眼神扫过满桌的狼藉，她今天点了四人份的套餐。但自己这边才吃几根薯条跟几口汉堡，剩下的东西几乎都被有雪给吃完了。
    类似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了，这一个月来，纪木点外卖的分量不断增加。从最初的一人份可能都吃不完，到如今四人份都不够吃……
    “色雷斯俱乐部的那个互助小组，真的把你给治好了吗？还是说……”
    纪木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道：
    “让你患上了其他的精神问题？”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有雪“蹭”地一声站了起来。
    “纪木，你什么意思？是嫌弃我现如今没赚钱，吃了你太多东西了是吗？难不成你后悔我厌食症被治好了。”
    她用如今已经恢复了力气的手拍着桌子道，此刻她脸上的表情因为愤怒而扭曲。
    “怎么可能……有雪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怎么可能会不希望你的厌食症被治好，但现在的情况是……”
    听到有雪的指责，纪木感觉自己先前积攒的所有情绪，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中的碳一样瞬间熄灭。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慌忙解释道。
    “那就不要再说这些了！”
    在听到纪木服软以后，有雪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无论你怎么说，现在的事实就是，我的身体在色雷斯俱乐部的帮助下慢慢恢复。等恢复到能出外勤的时候，我也会继续‘枫糖神社’的工作的。你大可放心，我绝对不会仗着早年间赚钱养你那几年的恩情，就心安理得在家当个退休的废人让你来照顾。毕竟当初那也是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做的选择，对此你大可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如风雪般冰冷锋利的言语，不断刺在了纪木的心脏上，让她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雪一边说着，一边拿来了快餐的包装纸袋，把桌上的残羹冷炙扫了进去。当她扫到纪木吃剩的那个汉堡时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绕过了它。
    在把那一桌的快餐的残渣都打包好后，她才重新看向纪木道：
    “你不亏欠我什么，同样的，我也绝不会亏欠你什么。我的病是既是自找的，也是我自己想办法治好，而健复的这段时间多出来的这些营养费，未来我也还给你，绝对不会再麻烦你……”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眼神不断瞟向纪木桌前那个还剩半个的汉堡。
    最终，她咬着牙转身留下了一句话：
    “总之，等我身体恢复以后，你也不用把我当做是自己的负担了。”
    这时，纪木终于挣扎着开口了。
    “我从来……”
    她的声音细若蚊呓语，而转身的有雪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听，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门甩上直接锁了起来。
    “我从来都害怕自己是你的负担……”
    第一次，纪木对紧闭的大门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
    夜深，纪木被厨房传来的奇怪声音给吵醒了。
    回想起白天发生的那些事情，她没有开灯，甚至连鞋都没有穿，只是披上了一条毯子，便光着脚悄悄走向了厨房的声源位置。
    那是一个正在不断交替的声音，时而像是呕吐的声音，时而又像是进食的声音。
    尽管声音发出者有试图压抑，但还是还是足够的清晰——或许那个声源，此刻只残留了些许能够压抑那些声音的理性。
    蹑手蹑脚走到了厨房门口，此刻，厨房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冰箱里的夜灯。
    一个人影背对着纪木跪坐在冰箱旁边，而她的周围……
    鸡蛋壳、蔬菜碎屑、速食产品包装袋、牛奶瓶、饮料罐、糖纸……这些食物的残骸此刻都浸泡在了呕吐物中。
    浸泡在了自己之中。
    而那个人影则是毫不避讳的坐在那一滩呕吐物里，低着头似乎正在用力撕扯着什么。
    突然，那个人停了下来，开始剧烈的呕吐，任由污秽从她的食道涌向自己周围。
    “有雪？”
    听到那个自己熟悉的声音，纪木带着不可置信，用颤抖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她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在周围摸索起能够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那个人影顿时僵住了，随即缓缓回过头来。
    是有雪，但是是令一个纪木感到恐惧与陌生的有雪。
    一个满嘴鲜血，下颚被胃酸腐蚀得满是溃烂，胸前沾染了无数呕吐出来的秽物的有雪。
    此刻，她的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块吃了一半的生肉。
    “有雪？”
    纪木再次说出她的名字，但这次已然带上了惊恐。
    “j……纪……纪木？”
    有雪用破碎的声音回应道。
    厨房太黑，纪木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我……只是……”
    破碎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我只是……忍不住……要吃……”
    她说着，又传来了啮咬吞噬的进食的声音。
    然后她突然扔掉了手中的生肉，像爬行动物一般四肢并用朝纪木冲了过来。
    直到被对方扑倒之前，纪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
    纪木闭上眼捂住脸，感受着那些带有恶心质感的东西滴落在自己身上，等待着自己迎来恐怖电影中龙套角色可能遭遇到的任何结局。
    但过了良久，她依旧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纪……木……”
    有雪的声音让她缓缓放开手，但依旧不敢睁开眼睛。
    “不是……不……不是……”
    有雪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似乎已经断线的理性令她没办法组织出一句逻辑连贯的话语。
    突然之间，压在纪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有雪，或者曾经是有雪的那个东西已经爬到了门口。
    “不是……”
    她挣扎着，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连贯的话。
    最终，她像某种四足动物一般消失在了楼道里。
    那是纪木最后一次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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