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纸变人

    「别动！」
    王不留行冷硬的声线在大殿中响起。
    馀兴乐已经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恐惧还没来得及收，眼泪鼻涕糊成一团：
    「不留行，别丶别……」
    他的脚慌忙落地，不敢动，但嘴里却一直央求着。
    王不留行看他的眼神难得泛起了点柔和，声音也压低了：
    「你转过去，我看看，」他说：
    「别慌，我知道应该怎麽做，你不要动。」
    馀兴乐早已六神无主，在王不留行的催促下，他急慌慌的转过去，把整个背露出来：
    「看丶看得见了吗？」他拼命把头扭过来，让脸冲着外面：
    「我丶我怎麽做……」
    「等一下。」王不留行盯着他背上的纸人，眉头皱着，满脸认真：
    「我看看……应该能找到办法……你把头转过去，别妨碍我……」
    话是这麽说，但王不留行其实——
    并没有什麽实质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就那麽看着。
    秦南北这下看清楚了，那些脸上的线条，不知什麽时候开始，正在一点点的被描深丶加粗丶上色丶绘底。
    眉骨的弧度。
    眼眶的轮廓。
    鼻梁的位置。
    极浅，极淡，像有人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浅的墨，落下一笔。
    然后那线条开始变深。
    一笔。
    又一笔。
    又一笔。
    不是画，是渗，从纸的纤维里往外渗，像墨汁浸透宣纸，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成形。
    秦南北的左手动了动，又停住。
    他能感觉到馀兴乐的恐惧——浓得化不开，像一锅煮沸的粥在翻腾，只要摸他一把，分分钟能够吸空。
    不止是他。
    三个不认识的学生恐惧同样也大，如同暗流，只是比馀兴乐少多了。
    王不留行的恐惧少得惊人。
    那种少，秦南北很熟悉——
    十多分钟之前，他从自己身上抽出的恐惧，和这差不多。
    胖子的恐惧只比王不留行多那麽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秦南北不确定是因为自己让胖子安心了些，还是他本来就大大咧咧的。
    但他没多想，也没动。
    因为他也不知道触碰了会怎样，纸人会不会转移目标，他会不会被传染，甚至直接让馀兴乐和纸人都长在自己背上。
    馀兴乐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抖：
    「不留行？你想到了吗？我丶我觉得身上越来越冷了……真的越来越冷……从后背开始，往前面走……我丶我觉得我——」
    话断了。
    馀兴乐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眼睛还睁着，眼皮没眨，瞳孔没动，嘴唇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像一尊蜡像僵死在原地。
    而纸人脸上的色彩已经成型。
    浓墨重彩，眉峰凌厉，眼眶深邃，鼻梁挺直，衣服穿得规规整整，就像活了过来。
    和馀兴乐一模一样。
    甚至不像画，而是真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纸人身上。
    它动了。
    先是手指。
    极轻的一下，像风吹过纸页。
    然后是手腕。
    然后是整条手臂。
    它开始往外挣。
    「嘶——」
    纸和皮肤撕开的声音。
    从指尖的位置开始，那层白纸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线惨白的肉，然后是撕拉声，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有人慢条斯理地撕一张浸了水的纸。
    纸人挣扎的速度很快，嘶啦嘶啦的声音不断，跟着，他的肩膀丶背部丶头……全部从馀兴乐身上撕了下来。
    最后，它猛地朝前一窜——
    「嘶啦！」
    最后那点连接撕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了地上。
    眉眼鲜活，色泽明亮，肉做的。
    它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转身就跑，动作轻飘飘的，穿过大殿，越过门槛，从殿门半跑半飘的跑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大殿的阴影里。
    它带起来的风甚至牵动了僵死的馀兴乐。
    歪了歪，他开始朝后倒。
    像一张纸，被风托着，慢慢的落在地上，掉下两片纸灰，没发出半点声音。
    他变成了纸人。
    胖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另外三名学生挤成一团，脸色白的像纸，嘴唇哆嗦，但谁也没动。
    秦南北站着，没动。
    王不留行站着，没动。
    然后王不留行开口了，声音中的紧已经褪去：「别——」
    「别动！」他刚说第一个字，秦南北也在同时开口。
    「——动！」
    两个字叠在一起。
    王不留行瞥了他一眼，秦南北没说话，让他继续，他这才收回目光，声音稍稍抬高了一丝：
    「都别动！我们现在需要对一下——」
    他说：「看看我们当中，有没有被纸人换掉的。」
    秦南北接上：「对完以后，大家再来看看规则触发的情况。」
    王不留行又看了秦南北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麽，被王不留行抬手止住。
    「一个一个说。」
    王不留行顿了一秒，说：
    「我和王山一起醒的，就在后面的空房间里，时间差不多。」
    胖子立刻点头：「对对对，我睁眼的时候他刚刚站起来，我俩在一起，都没被纸人换过……」他挠挠头，目光立刻望向了供桌旁的三个：
    「我们一出来，就看见陈熙和林东了，对吧？」
    有点高那个，陈熙，立刻接话：
    「哦哦，是啊！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外面的院子里，墙根边趴着，我晕乎乎的站起来，看见林东从破房子里出来，然后又有人开门，不留行和你就出来了——」
    「那破房子是厨房！」小圆脸林东抢着说：
    「我趴在一堆棍子里面，旁边就是炉灶锅碗什麽的，我晕乎乎的转了一圈，没人，就出来了——」他看着陈熙：
    「……然后就碰到了你。我们肯定都没被换过。」
    最后个一字眉的学生立刻跟上：
    「那我就更不可能了，我是被你们四个摇醒的，我什麽都不知道……」
    王不留行听完，没有再问，转向秦南北，但是眼神一直没松：
    「看起来，我们五个都没什麽问题，至少不是凭空出现的。你呢，秦南北？」
    秦南北沉默了一秒。
    「看起来，我有点麻烦，」他说，「馀兴乐已经被规则杀了，人证也没了。」
    「你说，我们听听。」王不留行的语气倒是很平静。
    「我是在外面一个棚子醒来的，然后顺着庙门口的路去了趟码头，看到了祭坛和戏台，往这边来的时候遇到了馀兴乐。我们来到门口，听见声音，就跑了进来，他跟在我后面——」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麽。
    胖子忽然开口：
    「南北，我问你个问题，答得上来就应该是真的——那天我们去吃香肉，花了多少钱？」
    秦南北看着他，摇了摇头。
    「胖子，我能答上来，也不能证明我就不是纸人。」他说，「答不上来，也不能证明我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们不知道纸人替换之后，会不会带走被替换者的记忆。」
    「虽然我知道是六十七块钱，但现在没办法让你相信。」
    胖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王不留行忽然开口：
    「不用问了。」
    他看了秦南北一眼。
    「就凭你现在的思路，这麽清楚，不可能是纸人。是的话，我们早死了。」
    秦南北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既然没问题，那我们来还原一下，看他们是怎麽触发规则的。」
    王不留行点头，然后开始慢慢讲起来：
    「我们在后面的房间找到齐飞，叫醒他，就朝着前面走，路过一条回廊——」
    陈熙突然插嘴，指向大殿背面的门外：
    「就是那条回廊！」
    秦南北看了一眼，回廊连接着大殿旁边的房屋，一直通到了后殿。
    「对。」王不留行继续：
    「走到一半的时候，齐飞突然喊了一声，我们转过去，就看见许成从回廊上跑出去了。」
    一字眉，也就是齐飞，点头，脸色还有些白：
    「对，一溜烟就从回廊跑到了侧面，速度快得很……」说到这，他脸色有点变了：
    「好像丶好像和刚刚那个馀兴乐……就是纸人变得那个，跑步的样子差不多……」
    众人想到许成跑步的样子，脸色都有点不好看。
    「是一样的！」最后是王不留行拍板：
    「我们追了几步，没看到人，然后就退回来到了大殿，然后就看见了它。」
    他朝着纸人努了努嘴，最后补了句：
    「现在看起来，当时看到的，也应该是纸人……」说完，他转向秦南北：
    「你这边呢，什麽情况？」
    秦南北想了想。
    「就是我刚刚说的，我从岸边回来，他刚刚从棚子里钻出来，我让他跟在后面，别靠近，别踩我影子，保持距离……就这样进了庙，路上没碰到什麽。」
    几个人面面相觑。
    林东试着问：「他不会当时就背着纸人吧？」
    秦南北摇头：「不会的，有纸人我能看见。」
    胖子忽然插了句：「他会不会在后面踩你影子了？说不定这里的规则是反的呢？谁踩别人谁就会被纸人粘上？」
    秦南北没答。
    王不留行也没答。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过了几秒，秦南北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这样，那许成又是被谁踩得影子？说不通。」
    胖子不吭声了。
    「如果实在想不出来，那就只有……重走一遍。」
    王不留行突然给出个提议：
    「我们出去，就从你遇到馀兴乐那个棚子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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