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9章翻身做主（14）

    第八天，她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个边境小镇，只有几十户人家，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一家简陋的杂货铺。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镇子，用一只金镯子换了几块糌粑和一匹瘦马，又用另一只金镯子换了一张去更西边的车票。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望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风从里面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个月后，她终于辗转到了叔叔所在的国家。
    叔叔早年在这里经营一家小商铺，勉强算得上中产，可当他看到曲桑卓玛狼狈不堪地出现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收留了她，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但明确告诉她：他没有多余的钱供她过以前那种生活，她必须自己想办法。
    曲桑卓玛住在叔叔家那间逼仄的阁楼里，阁楼只有一张窄床和一张旧桌子，窗户小得只能探出半个脑袋。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街道传来的嘈杂声，闻着隔壁厨房飘来的油烟味，觉得自己像从天上掉进了泥坑里。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她是曲桑家族最年幼的女儿，是吉雪谷最尊贵的贵族小姐，是庄园里所有人都要行礼的贵人。
    她住过挂着汉地丝绸帷幔的房间，踩过波斯来的羊毛地毯，用过镶满松石和珊瑚的首饰匣子。她怎么能住在这样的阁楼里？怎么能闻着油烟味、听着市井的嘈杂声睡觉？
    她开始给叔叔的商铺帮忙。
    她不会算账，不会进货，不会跟客人讨价还价。
    她只会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改过的旧袍子，用那块她仅剩的松石腰带勉强撑出一点体面，等着客人上门。
    可客人来了，她连招呼都不知道怎么打。
    她以前从来不需要招呼人，都是别人来招呼她。
    叔叔皱了皱眉，说她这样不行，让她去后院帮忙搬货。
    她搬了两天，手上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坐在后院的台阶上哭了一场。
    叔叔看到了，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让她继续去柜台站着。
    可柜台也站不住。
    有一天，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闯进铺子，看见她站在柜台后面，咧着嘴笑着凑过来，伸手就要摸她的脸。
    曲桑卓玛吓得往后退，撞翻了货架上的罐子，罐子碎了一地。
    叔叔从后院冲出来，把那个男人推了出去，回头对她吼了一句：“你以为这是哪里？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小姐？在这里，没人认你的头衔，没人看你的家世，你要么学会怎么活，要么就滚出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的罐子，看着叔叔气冲冲的背影，看着铺子外面那些陌生而冷漠的面孔，第一次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和她从小长大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在庄园里，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会有人送到她面前。
    她只需要保持那副温软善良的模样，偶尔施舍一点小恩小惠，所有人都会说她是个菩萨心肠的好小姐。
    可在这里，没有人认她的头衔，没有人看她的家世，没有人因为她说话轻声细语就对她心生敬意。
    他们只看她能不能干活，能不能挣钱，能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她活不下去。
    她在叔叔的铺子里干了三个月，把叔叔的生意搞得一团糟。
    她记错了账，进错了货，得罪了老主顾，叔叔终于忍无可忍，把她叫到跟前说：“我养不起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站在叔叔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条松石腰带。
    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穿着朴素却走得昂首挺胸的女人，忽然想起顾陌那天在山路上对她说的话。
    “你曾经锦衣玉食，是因为有千千万万的人跪着供养你，如今你也要学着站起来了。”
    她咬了咬牙，转身走进那条陌生的街道。
    她开始找工作。
    她去了裁缝铺，裁缝看了看她那双从未拿过针线的手，摇了摇头。
    她去了饭馆，老板娘让她端了一天的盘子，嫌她手脚太慢，把她辞了。
    她去了旅馆，老板让她打扫房间，她连怎么拧拖把都不会，把水洒了一地，差点滑倒一个客人，老板当场就把她赶了出去。
    她什么都做不好。
    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谋生的技能，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需要谋生。
    她从小被教导的只有一件事：做一个优雅的、善良的、讨人喜欢的贵族小姐，然后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贵族丈夫，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这里没有门当户对的贵族丈夫。
    这里只有语言不通、习俗不同、阶级森严的陌生社会。
    她一个外来者，没有身份，没有财富，没有可以依靠的家族，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问题。
    她开始在街头流浪。
    她不敢去太远的地方，怕迷路，怕遇到坏人，怕被驱逐出境。
    她只能在叔叔家附近的几条街上晃荡，白天去菜市场捡一些烂菜叶充饥，晚上缩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用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袍子裹住自己，熬过一个个寒冷的夜晚。
    她经历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屈辱。
    有一次，她在菜市场捡烂菜叶的时候，被一个摊主抓住了。
    那摊主是个粗壮的中年女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骂她是偷菜贼，喊来了市场管理员。
    曲桑卓玛拼命解释自己只是捡那些被扔掉的菜叶，可管理员根本不听，揪着她的衣领把她拖出了市场，推倒在地上，还朝她啐了一口唾沫。
    “滚远点，臭乞丐！”
    她趴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脸上沾满了泥，耳边全是那些摊贩和顾客的哄笑声。
    她抬起头，看见那些人站在摊子后面，指着她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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