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1章散步

    林洛吃完第三碗米饭，放下筷子。
    他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
    沈可心立刻抽出一张湿纸巾递过去。林洛擦掉嘴角的汤汁，把纸巾扔进桌面的自动回收槽里。
    田小雨把火锅底部的最后一片毛肚捞出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娜塔莎抓起空酒瓶，瓶口朝下晃动几下，一滴酒液也没掉出来。
    她把玻璃瓶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下楼走走。”林洛站起身，拉动战服的拉链，“小雨，可心，跟我去街上转转。心悦一起去。”
    苏心悦停下敲击屏幕的手指，按动平板侧面的锁定键。屏幕变黑。她点了点头。
    卡琳娜踢开脚边的椅子，弯腰捡起地毯上的两把重型战斧。“我去城墙上盯着那些探照灯和机甲。”
    蒋依依背起长管狙击枪，跟在卡琳娜身后。叶安安拨动遥控器摇杆，收回屋顶盘旋的四架微型无人机，转身走向靠墙的数据分析台。
    林洛走向大门。田小雨抓起沙发上的一件黑色外套套在身上，快步跟上。沈可心扯下头绳，重新扎紧马尾，跟了出去。苏心悦把平板夹在左边腋下，走在最后面。
    四个人走进全透明的观景电梯。林洛按下底层按钮。
    电梯快速下降。玻璃外，静海市的灯火在几人脸上交替闪过。
    电梯在一楼停稳。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林洛迈步走出大门。
    外面的街道极其安静。
    纳米机械虫在道路两旁安装了老式的金属路灯。
    昏黄的灯光打在平整的高分子减震沥青路面上。
    穹顶护罩挡住了高空的风雪。恒温系统吹出微风。路边的全息投影树木随着微风晃动虚拟的树叶。
    街道上没有任何行人。所有的老一代返回者都被限制在住宅楼内。这座庞大的新生城市显得十分空旷。
    田小雨踩着沥青路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她转动脑袋，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
    “这路面真平整。”田小雨抬起脚跟，用力踩了一下路面。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田小雨停下脚步。她盯着街角的一栋三层玻璃幕墙建筑。建筑上方挂着发光的金属招牌，写着“星空汽车展厅”。
    建筑完全按照旧时代的图纸打印生成。
    田小雨走到玻璃大门前，双手压住门把手，用力向前推。门轴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展厅内部的感应射灯依次亮起。白色的光束打在大理石地砖上。中央的圆形展台上停着一辆红色的敞篷跑车。这是系统根据图纸生成的复刻品。
    田小雨走到车前，手指按在冰凉的车身漆面上。她顺着车头灯一直摸到车尾的排气管。
    “真怀念。”田小雨拉开车门，身体往下一沉，坐在了驾驶座上。她双手握住真皮方向盘，后背靠着座椅。
    林洛走进展厅，靠着一根白色的承重柱，看着田小雨。
    沈可心和苏心悦站在车头的位置。
    “灾变之前，我就在这种地方上班。”田小雨拍打着方向盘，“早上八点准时站在这里，穿一件紧身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每天的任务就是盯着推门进来的客人。”
    她松开方向盘，手指在空气中虚点。
    “见人就笑，给人递矿泉水，拿着彩色宣传册背诵发动机参数。带着客户去外面的马路上试驾一圈。把车卖出去，签字，拿提成。”田小雨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月底为了冲业绩，拿着电话号码表一个个打过去，被人挂断电话还得继续拨下一个。”
    “听起来很累。”沈可心双手放在身前。
    “那是安逸。”田小雨从座椅上站起来，跨出车门，用力甩上。
    车门发出厚重的关合声。
    “不用拿刀去砍怪物的脖子，不用担心睡觉的时候被变异兽撕碎。每天最头疼的事情也就是客户跑去对面的店里交了定金，或者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几百块钱。”
    田小雨走到林洛面前，看着门外昏黄的路灯。
    “准点下班，去街角的推车买一份炒面，提着塑料袋走回出租屋。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田小雨双手叉腰，“什么都不用干，就卖车。那种日子真好。”
    林洛直起身体，转身走出玻璃门。田小雨跟上。
    四个人顺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整条商业步行街。两旁的商铺全都是空置的状态。招牌上挂着火锅、烤肉、海鲜的字样。
    沈可心在一家双开门的商铺前停下。她把双手按在透明的玻璃窗上，脸贴着玻璃往里看。
    内部是中式餐厅的布局。十几张木质方桌摆在中央。收银台上放着一台虚拟的结账终端。后方的半开放式厨房里，不锈钢灶台、大型抽油烟机、排列整齐的刀具架在暗光下闪着金属光泽。
    林洛走到她身侧。
    “推门进去看看。”林洛说。
    沈可心摇晃脑袋，站直身体。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脸。
    “以前我想当一个主厨。”沈可心抬起右手，手指在玻璃上画着圈，“给别人打工规矩多。老板盯着食材耗损，客人挑剔菜品的咸淡。我想自己开一家饭店。”
    “火星第三区不是给你开了一家吗？”田小雨走过来，指着玻璃窗，“那家店有整整三层楼，招牌比这个大五倍。”
    “开了没用。”沈可心放下手，“开业第一天，苏波带着一个大队的士兵把店包了。之后每天都有不同的军团排队去占座。我哪有时间站在后厨炒菜？”
    沈可心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
    “火星上几百万人口，军队的营养剂配方和热食供应全部需要规划。我要管整个基地的后勤厨房。回到家里还要给你做饭。”沈可心看着林洛，“那家店开了三年，我只去过两次，每次都是去签字看账本。”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手心和关节处有握刀留下的薄茧。
    “我想要的只是一家小饭店。”沈可心反手指着身后的铺子，“就像这样，十几张桌子。每天固定接待那些客人。早上我去市场挑新鲜的排骨和蔬菜。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我就戴着围裙，站在那个不锈钢灶台前面，切肉，烧油，颠锅。”
    “现在地球的城市建好了，你可以挑一间马上开业。”林洛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沈可心拍打衣服的下摆。
    “现在外墙外面堆着十几万只变异兽。刚才接回来的那些老人明天早上就要吃饭。”沈可心往街道中心走了一步，“苏心悦发来的物资调度表我都看了。明天早上五点，我就得去中心厨房安排三百吨的合成口粮。开饭店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苏心悦听到自己的名字，停下了脚步。
    她看了一眼一直夹在腋下的平板电脑，没有把它拿在手里。她看着前方广场中心的喷泉池。
    “我挺想等以后的。”苏心悦开口说话。
    田小雨和沈可心转过头，视线落在苏心悦身上。
    苏心悦走到喷泉边缘。水流从白色的石雕口中喷射出来，砸在下方的水池里，发出哗哗的声响。几滴水珠溅落在她的战靴表面。
    “我想当一个家庭主妇。”苏心悦看着水面上扩散的波纹，语气十分平静。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水流的声音。
    田小雨张开嘴巴，发出一声大笑。她大步走到苏心悦身边，手掌重重拍在苏心悦的后背上。
    “苏姐，你别开玩笑了。”田小雨指着苏心悦腋下的平板，“你是火星联盟的后勤总管。整个星际舰队的能源调度、几十万军队的弹药补给、所有的资源报表都在你手里。你每天处理的数据能烧毁几台处理器。”
    沈可心也走上前，伸手摸向苏心悦的额头。
    “温度正常。”沈可心收回手，“你去当家庭主妇？整个火星的运转系统马上就会停止工作。所有人都要饿肚子。”
    “确实太浪费了。”田小雨连连摇头，“你就是个女强人。你应该穿着军装，坐在指挥室的屏幕前面，拿着通讯器骂那些动作慢的军需官。你去当家庭主妇？在家里为了几块钱的菜价算账，你会把桌子掀翻的。”
    苏心悦没有露出笑容。她转过身，直视田小雨的眼睛。
    苏心悦深吸一口气，把平板抽出来，举到田小雨眼前。手指按亮屏幕。上面全是红绿交替的数据条，右侧的通讯申请栏里有几百个头像在排队闪烁。
    “睁开眼睛就是各种损耗数据。”苏心悦按下锁定键，屏幕变黑，“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计算明天的穿甲弹储备基数。这几年，我每天的睡眠时间不到四个小时。只要通讯器发出响声，我三十秒内就要给出调度方案。”
    她后退两步，坐在喷泉池边缘的石椅上。平板放在腿上，双手抬起捂住脸颊。
    “我很累。”苏心悦的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我不想管几百万人的资源消耗了。我不想看那些阵亡名单和抚恤金发放报表。我想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床之后拿水壶浇水，拿拖把拖地。下午去街角的超市推着推车买点打折的水果。”
    她放下双手，抬头看着林洛。
    “等这场仗打完，地球彻底安全，我就把手里的权限全部交出去。”苏心悦看着林洛的脸，“我就待在房子里，一步也不出。你养我。”
    林洛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苏心悦跟前。他伸出右手，放在苏心悦的头顶，轻轻揉动她的头发。
    苏心悦低下头，看着战靴上的水滴。
    大腿上的平板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屏幕边缘亮起红色的紧急光带。
    苏心悦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抓起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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