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篇：赡养张起灵8

    作为监护人，与领养的小孩分别后张海桐多少有点担心。
    单位的同事们都坐在格子间里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耳边只有人类时不时走动和按动鼠标键盘的声音。
    一上午除了工作消息，没有收到任何老师发来的信息。
    一切都很安静，好像从前每一天上班一样。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和他相熟的同事追上他去食堂的步伐，笑嘻嘻的问：“桐哥，你家里是不是来了个小孩儿？”
    这人姓杨，公司的人都叫他杨工。比张海桐晚来公司两年，也是他带的第一个新人。关系向来还不错。不过可能是当今社会人类比较冷漠，所以他们除了在公司经常说话，下了班就很少有交集了。
    为数不多的几次聚餐，还是因为一些公事。
    张海桐常年不发朋友圈，一年到头未必有一天。这让大多数人以为他没开放朋友圈，或者干脆忘记列表里有这样一个存在。
    直到前几天他忽然发了一张照片，是小孩子坐在凳子上吃饭的背影。也没配文。
    公司也有八卦的同事，茶余饭后张海桐突然发了个朋友圈这种小事也会被提一嘴。不过杨工问起来，大概真的只是中午吃饭找点话题。
    “对，一个小孩。”张海桐点点头。两个人都是“四眼儿”，戴着眼镜面面相觑。不过杨工的镜片厚度比他大多了，是个货真价实的近视眼。
    杨工问：“你亲戚？还是啥时候背着我们结婚了？你不知道，前几天售后部有人结婚薅了我们好多礼金。偏偏他是领导，给全公司都发了请帖。说起来那几天你也没在，估计不知道。你要是真结婚了，这钱给你都比别人划算啊。”
    张海桐往旁边挪了一步。杨工有个毛病，碰见熟人嘴上就不把门。平时看着稳重还聪明，只要跟平时聊得来的同事在一块，就会打开话匣子。
    好巧不巧，张海桐就是其中之一。
    “你少说点。”他制止道：“而且我没结婚，那就是个小孩，暂时住在我家。”
    法律上他们是父子，但是生活上张海桐不习惯别人叫自己爹，也对有个儿子这件事略有抵触。暂时当亲戚处着。
    怎么舒服怎么来。
    领养小官也不是图养老送终。人对自己的身体和寿命都有感知，张海桐对自己的感知就是死的早。死的早好啊，死的早不会老也没痛苦。
    更不用养老。他可不想小时候住福利院，老了住养老院。
    杨工又问：“住多久啊？”
    张海桐说：“不知道，先这么养着。”
    杨工说：“养小孩哪那么容易？我有个妹妹，之前你见过。我还不是她爹呢，平时偶尔带一带都有点受不了。”
    小孩和小孩确实不一样，小官就挺好养的。
    两个光棍就养孩子的事说了一路，打饭的时候女同事看了他们好几眼，转头窃窃私语去了。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衍生出新八卦。
    “你那个出租屋，养孩子没地方睡吧？要不我把我的房子租给你？”杨工半开玩笑的问。
    相比起张海桐，杨工家庭比较完善，父母配置没问题。及格线水平的父母，原生家庭肯定有点问题，但不至于想让人自刎归天。由于早年杨家父母比较敢打拼，开了一家小店。给杨工在这个城市买了两套房，一套就在现在的公司附近，还有一套在他读书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
    是一套老破大。
    至于他父母，还在老家开店。现在也进入养老状态了。
    杨工经常住的就是离公司最近的那一套。另一套一直空着，本来是作为增值资产置办的，也是老两口害怕以后行动不便，给自己准备的养老房。结果这多年也没过来住，身体还很硬朗。
    他说的要租出去的房子，就是这一套。
    张海桐谢绝好意，表示自己已经有想法了。试图卖个人情的杨工就这样被人干脆的拒绝掉，也有点泄气。
    这年头不仅好租客找个好房东难，好房东找好租客也难啊。
    同事好歹人品信得过嘛，又是以前的师傅，能差到哪里去。
    张海桐看好的房子，就是杨工那个小区。离学校和公司都很近，以后小孩熟悉了，还能自己坐公交过去。
    吃过饭，正准备午休的时候，张海桐的手机忽然传来一条消息。上面是小官的聊天框，内容为：一切都好。
    张海桐磨蹭半天，只回复了一个“收到”。
    ……
    学校里。
    李老师带着小官到班上做了简单的介绍，又让小孩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小孩用了在户籍系统里登记的假名，姓张，从海字辈。三个字写的非常漂亮，李老师有点不相信这是四年级孩子能写出来的字。
    他写出来的字基本脱离小孩子一笔一划一板一眼的书写方式，有点像行楷。而且笔画行云流水，字迹已经很成熟了。成熟到能从字体里看出这小孩什么性格。
    李老师心想这哪是话少，这分明是早熟。
    她看了一会儿，笑着夸赞：“小张同学的字很好看哦。以后多练练，说不定会成为大书法家。”
    小孩虽然不太习惯这个老师有点“幼稚”的语气，但很有礼貌的道谢。在他看来，做到这样是很正常的事情。做不到才不正常。这就是张家教育里最基础的一环，做到这一步可以说优秀，但没必要单独拿出来说。
    因此老师的夸赞，在小孩看来反而比较奇怪。
    李老师看得出来他比较腼腆，便让他去座位上坐好听课。
    班级里的孩子们对黑板上的字发出夸张的惊叹。大多数小孩表达情感都很夸张直白，这是在表达他们对小官的好奇和惊讶。
    小孩不太习惯这种备受瞩目的感觉。在他现在的年龄段，其实还在张家受训。太多的视线往往意味着他可能做错了什么事，或者接下来有麻烦了。
    虽然那些麻烦都能应付，但对于这种状况，他还是倾向于警惕。
    李老师拍拍手，道：“好了孩子们，我们开始上课。请大家把语文书翻到上次让大家预习的地方。小张同学还没有领到课本，姚宇晨，你把桌子拼过去和他一起用书。”
    姚宇晨性格开朗，很爱讲话。上课也会偷偷讲小话。李老师这样安排，是想两个人中和一下，说不定有奇效。
    被安排的小同学立刻起身把桌子往小孩旁边推，本来还有点费劲，结果一只手按住他的桌子，一股拉力传来。
    姚宇晨只感觉桌子一下就过去了，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直到班级上李老师让大家朗诵课文的声音逐渐响起，他才搬着椅子凑过去，摊开书低声说：“张同学，你力气好大啊。”
    小孩看他一眼，低头安安静静看着姚宇晨的课本。上面画了许多小人，奇形怪状的。姚宇晨见他看的这么认真，以为在欣赏自己的大作。
    刚想跟他讲讲自己画的那些小人，就听小孩说：“你的画把文章涂黑了。”
    小姚同学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又生气。“你不懂欣赏！”
    小孩不理解他干嘛生气，不过他也有情商，好脾气的说：“画的好看。”
    小姚同学觉得他说话没有情绪，但莫名气人。可是人家又没惹他，现在还在上课，老师知道自己欺负新同学肯定会罚他的道德分。
    到时候李老师不给兑换小零食怎么办？
    小姚同学憋屈了一会，闷闷的说：“我把被涂掉的地方写出来。”
    说完又得意洋洋：“没想到吧，这篇课文我早就背下来了！”
    说完拿出中性笔，在涂黑的地方旁边那一块补上内容。
    这里的课文是一首古诗，叫做《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
    北风吹雁雪纷纷。
    莫愁前路无知己，
    天下谁人不识君。
    小姚同学填上的地方，正是“不识君”三个字。他一边填，一边把整首诗背了，又颇为自得的问：“怎么样，我厉害吧？这个不难，你背两三遍也就会了。”
    小孩似乎摸清楚了小姚同学的性格，于是拍手夸赞。认为他确实很厉害。这个行为在后者看来非常敷衍，实则对于小孩来说已经很诚实了。
    毕竟他一般不说谎骗人。
    除非是大事。
    小姚同学实在没有值得小张同学骗的地方。他没有恶意，又不欺负人。小孩也比较通情达理，知道一点人情世故。现在又没有大事，顺着他也没关系。
    李老师并没有阻止他俩互动。等孩子们读了三遍，这才开始纠正他们的读音，讲接下来的内容。
    小孩做笔记很认真。小姚同学有了同桌就变懒，任由小孩帮他记笔记。
    小孩的文具盒里全是新文具。张海桐也不知道现在的学生喜欢什么，进了文具店先让小孩自己挑。结果挑的全是一些实用派的东西，小朋友之间比较火爆的像文具又像玩具的东西一点没有。
    张海桐观察其他学生买的东西，酌情给小孩添了一点。小孩看着自己打理的简约又方便的文具盒被放进一些华而不实还很扎眼的小玩意儿，默默良久。
    不过买回去之后，张海桐发现小孩也在偷偷研究那些小东西。就觉得自己买对了，以后多买点。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口是心非的，看来还是要多培养互动。
    小姚同学却很喜欢，看着小孩文具盒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孩见他盯了那么久，也没有上手摸。由于对方太有礼貌，小孩主动问：“你喜欢？”
    假如对方直接上手，小孩也会很明确的拒绝。但有礼貌的人总是有一些特权，小孩虽然不说，但其实比较喜欢有边界感的交流。
    小姚同学听新同学问自己，立刻猛猛点头。哪个小朋友不喜欢奥特曼文具呢？不管是印花还是真的做成那个形状，都很讨人喜欢。
    小孩将那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橡皮擦递给他，让他拿着慢慢看。
    这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上午下课，孩子们在生活老师的带领下去吃饭的时候，小姚同学主动跟小孩排在一起，还絮絮叨叨说今天是周一，中午的有什么菜不好吃。
    这下他就不在意小孩古怪的处事态度了。话少就话少，我话多。他话少，还听我讲，那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好朋友好伙伴啊！
    就在小姚同学说话期间，小孩给张海桐报了个平安。
    班上的同学对转校生都很好奇。
    消息最灵通的同学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出来小孩以前没读过书，是插班进来的。纷纷好奇的看他，比较自来熟的便凑上来问小孩是不是真的没上过学。
    姚宇晨本来也很好奇。但小孩只是看了看这些人，也没有说是或者不是。他直接站起来去外面，等老师过来监督大家午睡，他才进来。
    小姚同学以为他自卑或者生气了，有点后悔刚刚没有帮他。
    等到午睡结束，再有人来问，小姚同学就说：“好了好了，为什么天天打听别人的事呀？我妈说这个习惯不好，万一你们问到别人伤心的事呢？”
    好家伙，一段话越描越黑。同学们不知道脑补了什么，两节课的时间，整个班都在说小张同学以前很穷日子很艰苦。好不容易才从大山里走出来，大家要多多帮扶这位新同学。
    小张同学本人并不清楚怎么回事。他只是上了两节课，下课时间听小姚同学说话，顺便写之前课程老师留下来的作业。等放学的时候，同学们对他的认知就这样了。
    当然，小张同学本人波澜不惊，颇有领导风范。等张海桐来接他的时候，发现那些小同学们都围着小孩。
    凑过去一听，只听见他们说以后一起玩。又说别自卑，还说以后大家都是同学，有困难要互相帮助。
    看见张海桐来了，小孩好像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跟着他回家了。
    张海桐问：“你不喜欢他们围着你吗？”
    小孩点头又摇头。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组织词汇。最后什么也没说。
    哦！
    张海桐觉得自己又知道了。看来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善意了嘛，干脆装作无动于衷好了。
    这样最省事了。
    可是接收到善意并且愿意接受的小孩，天然就会释放亲近的信息嘛。
    小同学们也许都感知到了，看来和小朋友相处这件事暂时不用担心了。
    张海桐略感欣慰。
    小张同学：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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