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天罚

    第二天，他指挥所有带刀捕快，一个个去找那些受过老道士恩惠的百姓。
    第一个被传唤的是刘寡妇。
    她男人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有一年冬天孩子病得奄奄一息，是老道士扎针为孩子续命，甚至在寒冬腊月亲自上山采摘草药，把那孩子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捕快把一纸口供拍在她面前：“签个字，说张久霖是个假道士，专门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
    刘寡妇攥着那张纸，手指在发颤：“可是张道长他没有收过我一文钱，更没有装神弄鬼过，他还给了我不少口粮……”
    一看刘寡妇是给张老道说好话的，捕快立刻怒声打断了她：“叫你签你就签，哪那么多废话？”
    刘寡妇咬着嘴唇，死活不愿意签。
    “他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我虽然没读过书，却也知道忘恩负义的事情不能做。”
    然而捕快不管那么多，他继续给刘寡妇说着张老道的坏话：“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个假道士，他对你好，是别有用心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字我不会签。”
    “我男人死的早，要不是张老道接济，我们娘俩早死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捕快知道孩子是寡妇的软肋，居然用孩子来威胁刘寡妇，说因为刘寡妇不守妇道，涉嫌勾搭野汉子，要把她关起来。
    那小孩儿没人管，只会在外面活活饿死，就算饿不死，一个意外也能让他一命呜呼，是溺水，还是火灾，亦或者是被摔……
    没等衙役说完，刘寡妇颤抖着点了头，她哭着说：“好，我签！”
    最后，她在那张颠倒黑白的纸上摁了自己的手印。
    第二个是王老伯，他儿子有一回被毒蛇咬了，老道士守了他三天三夜，把蛇毒逼了出来。
    捕快把纸递给他时，他把手背到身后：“我这条命是老道长捡回来的，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能往他脸上泼脏水。”
    捕快举起棍子，他闭上眼睛，丝毫不怕。
    那顿棍子落下来，直到他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没有松口。
    可是就在当晚，王老伯用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命，只留下一句歪歪扭扭的血字：“害人清白，我不做。”
    王老伯没读过太多的书，他用仅会的几个字守住了自己为人的底线。
    第三个是老秀才，他接过口供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想让人说他是什么，他就是什么。他是不是道士，改变不了他几十年行善积德的事实。”
    “他的好名声，是他救一条条人命换来的，不是你们想往他脸上贴一张纸，他就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说着，老秀才把那张口供撕成两半，结果被捕快拖出去，打了个半死。
    这样的场景在城里重复了很多次，有的人签了，有的人没有。
    那些没有签的人，有的挨了毒打，有的被关了一夜，有的像王老伯那样，第二天被人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
    最后，在威逼利诱下，他们终究拼凑出了薄薄的几张控告书。
    那份写着“张久霖是假道士，鱼肉乡亲数年”的口供最后被送到了周鑫的桌上，他看了一眼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印，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满意了。
    这下，老道士的清白算是彻底脏了，这赣州，他才是天！
    后来，老道士被捕快从那间砸得稀巴烂的道观里，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抓他的时候，他还在亲手用泥巴补上神像的缺口。
    可是这观终究是回不去了，这像也是补不全了。
    老道士的道袍被撕破，发髻也被打散。
    他被戴上枷锁的时候，看见人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替他喊冤，那哭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是一阵滚滚的天雷。
    老道士抬起头，慢慢爬起来，朝着青云观的方向跪下，额头抵着泥水，磕了三个头。
    “祖师爷，弟子不孝，没能守住青云观。”
    “这世道黑白不分，弟子忍过了，却真的忍不下去了！”
    在周鑫升堂的时候，老道士没有给自己辩白一句，他只是咬破手指，凌空书字，甚至振振有词得念了一遍很长的诅咒。
    那些诅咒和着雨水渗进泥土里，像一粒粒被埋进地底的种子。
    周鑫在高堂上坐着，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这老道士疯了。”
    疯了好，就没人信他的冤屈了。
    疯了妙，他就翻不了案了，谁会信一个疯子的话？
    疯了，周鑫的官位就坐稳了，谁能知道当初是他百般欺凌老道士？
    起码自己已经坐实了这个案子，一个骗子假借道士之名招摇撞骗，坑蒙百姓。
    徽宗皇帝就算知道也不会怪罪自己，反而会觉得自己是在为真正的道士正名，杀一儆百，看看那些假道士还敢不敢败坏真道士的名声？
    周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却没有听到老道士最后的诅咒：“举头三尺有神明，毁经谤法，阻道弘法，罪在欺天！这次，就连我也拦不住天庭之怒了……”
    周鑫还得意洋洋得想着自己要在秋后问斩老道士之前，如何折辱他去出一口恶气。
    却没想到，老道士在被关进地牢的当天，选择了自尽。
    次日清晨，狱卒打开牢门时，首先看见的是他端坐的背影。
    他靠在墙角，道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上，面容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来得及收拢的微笑。那双常年给人把脉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衣褶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狱卒往墙上看了一眼，那是一首触目惊心的血诗。
    字迹不算工整，可每一笔都像是把自己的整个灵魂压了上去。
    狱卒不禁念出了声，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格外的毛骨悚然。
    “神像有灵，岂容亵渎？”
    “经书无罪，何忍焚毁？”
    “我以功德泽天下，竟遭毁庙欺我身。”
    “我以清白报天地，何惧宵小诽谤言。”
    “举头三尺有神明，周鑫全族遭天罚。”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洪水降世，鸡犬不留……”
    他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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