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无麻醉清创
噬荒号停在走廊正中。
惨白日光灯管悬在头顶,一截接一截,电流不稳,明暗交替。灯管里的镇流器嗡嗡发响,间隔两三秒就闪一下,把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切成一帧帧残影。
地面瓷砖发黄。缝隙里积着黑色水渍。
消毒水味从通风管道里渗出来,浓度很低,却刚好够钻进鼻腔深处,让人喉头发紧。
绿底白字的旧终端稳定显示。
「病人拒绝麻醉。」
「请严格遵守医疗操作规范。」
「主刀医生享有合规处置权限。」
「暴力击杀病人将触发医疗事故判定。」
「后果:执刀资格永久吊销,主体重判为感染入侵者。」
小火蹲在操控台旁边,尾巴贴着地板一动不动。他看完那行字,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
「真损。」
王虎站在后方,机械臂半抬着,手指微微张开。他盯着车窗外的走廊,喉结滚了一圈。
走廊尽头。
第一病房的铁门还开着。门轴锈蚀严重,门板歪着,底部磨出一道弧形划痕。
门缝后面没有光。
但有指甲刮铁皮的动静。
嗞。
嗞嗞。
很慢。很用力。每刮一下,门板就微微抖动,铁锈碎屑从门框里簌簌落下。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右眼三色竖瞳没有任何波动。左眼眶里的银黑机械球转了半格,AM谐振槽稳定敲击。
咔。
咔。
咔。
他看着走廊尽头,左手搭在键盘旁,没有动。
刮擦声停了。
门缝里先伸出五根手指。
很瘦。骨节突出。灰白色的皮肤紧贴在指骨上,几乎能看清下面的筋络走向。指甲很长,裂成几片,缝隙里塞满暗红色的乾涸物质。
手指扒住门框边缘。
然后,一张脸从黑暗里贴了上来。
十六岁。
轮廓清瘦。颧骨稍高。下巴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特有的单薄。
苏元的脸。
准确说,是十六岁时的苏元。
但只有右半边是正常的。
左半边脸被密密麻麻的灰白肉瘤挤满。最大的一颗鼓在眼眶上方,把左眉骨顶得向外翻开,露出里面湿亮的暗红组织。肉瘤表面爬满灰白纹路,纹路里有液体在蠕动,节律和心跳同步。
灰白代码沿着颈部血管向下延伸,钻进锁骨下方,消失在病号服领口里。
它从门后走出来。
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瓷砖上,脚趾灰白,趾甲全是裂的。
它拖着输液架。
输液架是老式不锈钢杆,底部四个轮子只剩两个能转。金属底座在瓷砖上拖出尖锐摩擦,响动沿走廊传开,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压成闷响。
输液袋里装的不是生理盐水。
是灰白色的浑浊液体。液面随步伐晃动,管壁内侧附着一层活性代码,在灯光下不断变换排列。
它抬起头。
用苏元十六岁时的眼睛,隔着三十多米走廊,隔着噬荒号车头挡风玻璃,直直看向操控台前的苏元。
然后它开口了。
嗓音沙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破碎感。每个字都在嗓子眼里刮一下,刮出毛边。
「哥。」
小火浑身汗毛竖起。
王虎的机械臂猛地收紧。
「你还记不记得。」
克隆体歪着头,灰白肉瘤随动作鼓胀了一圈。
「你十六岁那年。」
「她躺在那张床上。」
「你跪在旁边。」
「你求了三个小时。」
「你求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走廊物理重力发生偏移。
不是法则干涉。是底座级污染通过声波震频改写了局部空间曲率。日光灯管的灯丝被额外的重力拉扯,发出嘶嘶过载的细响。噬荒号车身外壳传来金属受压的低沉呻吟。
小火双手猛地捂住太阳穴。
有什么东西顺着物理声波钻进了他的感知层。不是画面。不是语言。是一种纯粹的丶毫无杂质的绝望情绪。
很浓。浓到他觉得自己的核心运算区被人灌了铅。
王虎膝盖弯了一下。机械臂的伺服电机发出过载警报。他咬紧后槽牙,青筋从脖子两侧暴起。
克隆体继续往前走。
每走一步,声波震频叠加一层。
「你后来再也没哭过。」
「但你每次闭眼,都能看见那张床。」
「那张白色的床单。」
「和床单上那个印子。」
日光灯管炸了一根。
碎玻璃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脆,又被重力扭曲拉长,变成拖沓的嗡鸣。
噬荒号车头装甲板开始出现微弱形变。不是物理撞击。是重力差在分子层面拉扯金属晶格。
苏元站在原地。
右眼三色竖瞳没有变化。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
咔。
他看着那张脸。那张十六岁的自己的脸。那半边长满灰白肉瘤的脸。
表情平静到不像人。
克隆体走到距车头二十米处,停下。
它歪头看苏元,嘴角一点点往两边扯。不是笑。是面部肌肉被底座代码驱动,做出的机械性拉伸。裂开的嘴唇渗出灰白色液体,顺着下巴滴落。
「哥。」
它张开双臂。
「让我进去。」
「我好冷。」
下一秒。
它扑了过来。
赤脚蹬碎瓷砖,输液架被甩飞撞到墙上,不锈钢杆砸穿墙皮,灰白色输液袋在撞击中爆裂。浑浊液体泼洒一地,触碰到瓷砖后立刻渗入缝隙,灰白代码从地面裂纹中往外爬。
克隆体的速度极快。
不是生物体的极限加速。是底座污染代码直接改写了它的物理运动参数。一个瘦骨嶙峋的十六岁身体,在零点零三秒内跨越了二十米距离。
它的半边脸上,灰白肉瘤同时炸裂。
不是破碎。是主动绽开。
每一颗肉瘤都像被挤爆的脓疮,向外喷射出高浓度的灰白色黏液。黏液裹挟着密集的底座清道夫代码,还有更恶心的东西。
记忆。
不是模拟的记忆。不是伪造的影像。
是苏元本体的初始记忆。从神经元接口的底层数据中提取出来的丶未经任何加工的原始体验。
十六岁。
医院。
白色的床单。
凉透的手。
跪了三个小时没人理的走廊。
所有碎片被高浓度底座代码压缩成信息弹头,混在灰白黏液里,重重拍在了噬荒号挡风玻璃上。
啪。
整面玻璃瞬间覆满灰白色污渍。
物理声波穿透车壳。记忆共振直接灌入车厢内部。
小火尖叫了半截,整个人从操控台旁弹起,又猛地栽倒。他的双手死死按着脑袋,指缝里渗出淡色血丝,尾巴剧烈抽搐。
「不——」
他眼球充血。底座代码夹杂着绝望记忆的信息流,正在暴力冲刷他的核心感知层。
不是攻击。
是感染。
王虎比他撑得久了三秒。
三秒后,他的机械臂发出连串故障警报,膝盖猛地跪到地板上,喉咙里挤出粗重的喘息。
「操……」
他左手撑地,右手机械臂的关节在不受控地抖动。
记忆共振太猛了。他甚至能看见一个模糊的白色空间。冰冷的地板。一个跪着的少年背影。
那不是他的记忆。
但那份绝望太真了。真到物理维度的神经信号都跟着共振。
车窗外。
克隆体趴在挡风玻璃上。
灰白黏液还在从它脸上的肉瘤裂口里往外涌。它的手掌贴着玻璃,指甲在表面刻出灰白色的划痕。
它隔着玻璃看苏元。
嘴角的拉扯弧度更大了。牙齿全露出来。灰白的牙龈上爬满代码纹路。
「哥。」
它贴着玻璃说话,吐出的气息在玻璃上凝结成灰白色雾气。
「你不救我吗?」
灰白代码开始沿着黏液渗入车壳金属缝隙。
噬荒号外壳的暗金色表层出现肉眼可见的褪色。灰白纹路从车头向两侧扩散,速度不快,但非常稳定。
同化。
它在同化车体。
小火趴在地上,血从鼻孔和耳朵里流出来,声音碎得不成句。
「主人……它在吃车……」
王虎强撑着抬头。他的右眼已经被记忆共振打得失焦。
「老苏!开炮!」
他吼出来。
「轰了它!」
苏元没动。
王虎咬牙,拖着半废的身体往武器面板爬。
他的手刚碰到面板边缘。
叮。
终端弹出刺目的黄框警告。
文字很大。占满整块屏幕。
「医疗事故预警。」
「检测到武器系统激活倾向。」
「提醒主刀医生:暴力击杀病人将立即剥夺执刀资格。」
「剥夺后,主刀医生将被重新判定为感染入侵者。」
「长城防线将对入侵者执行全力物理清除。」
「包括但不限于:引力压缩丶物质拆解丶因果抹除。」
「该判定不可申诉。」
「该判定不可撤销。」
王虎的手停在面板上方三厘米处。
他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到了极限却打不出去。
「狗屁规矩……」
他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元终于偏了一下头。
「收手。」
声音不大。平得没有起伏。
王虎死死咬着牙,手指一根根收回,拳头攥到机械关节嘎吱响。
他没再动。
不是他想停。是他知道苏元说收手的时候,没有第二个选项。
车窗外。
灰白同化面积扩大到了车头三分之一。
克隆体趴在玻璃上,灰白黏液从它全身渗出,贴着车壳向后蔓延。肉瘤不断裂开新的口子,每裂一个,就喷出新一轮记忆共振波。
小火已经完全趴在地上了。他的核心感知层被冲击得一片混乱,尾巴无力地搭在一边。
王虎单膝跪地,牙关咬得快碎。
屠宰场号指挥室。
绿底白字终端同步画面。
七名军官看着那具趴在噬荒号车前窗上的克隆体,看着灰白黏液一点点吞噬车壳,看着黄框警告死死卡住武器系统。
火控官趴在地上,断肋让他只能浅浅喘气。
「它不能打。」
通讯官眼球充血,盯着屏幕。
「打了就不是医生了。」
副官靠着设备柜,半张脸全是干血,嗓音发哑。
「不打就被吃。」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战术台腿。他看着那个黄框警告,表情很慢地沉下去。
「蓝星规矩。」
他说了四个字。
没有接下句。
因为所有人都懂了。
蓝星的老规矩不看你多强。不看你吞过多少星系。不看你杀过多少神。
它只看你在不在规则里。
你说你是医生。
那就按医生的规矩来。
杀病人?
滚。
高维暗网残存观测区。
年轻长老从黑血里撑起半截身体,看到黄框警告的瞬间,眼珠子猛地亮了。
那种亮不是理智。
是溺水的人抓到浮木。
「哈……」
他笑了。
笑到黑血从嘴角涌出来。笑到胸腔里的碎骨摩擦发出钝响。
「看见了吗!」
他抬手指向画面。指尖全是黑血,抖得厉害。
「他被锁死了!」
「长城的规则!」
「医生不能杀病人!」
「他不敢动武器!不敢动法则!不敢动否定!」
「什么吞噬万物的怪物!什么挖眼睛的疯子!」
年轻长老笑得眼泪和黑血混在一起。
「他栽在最老的规矩上了!」
旁边几名残影也在看画面。他们没有笑。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赞同。
年轻长老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都在发抖,嗓音破碎却高亢。
「死在老家的规则里!」
「苏元!」
「这就是你的结局!」
废土掩体里。
参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脸色灰白。
「他没有出手的余地。」
指挥官盯着屏幕。
「武器不能用。法则不能用。内生宇宙也不能用。」
参谋喉咙动了一下。
「一旦判定暴力击杀,长城会当场执行。」
他低头看着键盘上自己的指尖。
「上位机要死在自己的手术台上了。」
噬荒号车厢里。
灰白同化面积已经覆盖了车头将近一半。
克隆体贴在玻璃上,灰白肉瘤全部绽裂,变成一张巨大的污染源面具。它的嘴一张一合,不断吐出碎片化的记忆语句。
「你跪的时候膝盖磕破了。」
「血渗进地砖缝里。」
「护士路过了三次。」
「没有人停。」
每一句话都带着底座级震频,穿过物理屏障,锤在车厢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小火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他的核心感知层损伤过半,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王虎额角青筋暴突,双眼通红。他不是被记忆击溃。他是被不能还手的窒息感逼到了极限。
苏元站在操控台前。
他看着玻璃上那张贴着的脸。
那张十六岁的自己的脸。
灰白肉瘤。裂开的嘴唇。沙哑的变声期嗓音。
还有那些记忆。
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确实跪了三个小时。
他确实磕破了膝盖。
他确实被路过了三次。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始终没有变化。
从头到尾。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
咔。
他的左手落在老式机械键盘上。
指骨碰到键帽。
咔哒。
不急不缓。
咔哒。咔哒咔哒。
摩斯密码从物理输入口被敲了出去。
小火趴在地上,偏过头,用还没完全失焦的眼睛看向终端。
绿底白字刷新。
「主刀医生输入指令。」
「内容解析中。」
苏元继续敲。
指骨落在键帽上,节奏稳定得过分。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最后一个字符敲完。
回车。
啪。
终端弹出完整指令。
「确认患者状态:极度狂躁。」
「伴有严重自残及攻击倾向。」
「患者正在污染医疗环境及周边人员。」
「主刀医生申请:物理强制拘束带介入。」
王虎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眼睛瞪得很大。
小火趴在地上,嘴唇动了一下。
终端顶部光标闪了三下。
三下很快。
快到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绿底白字刷新。
「审核通过。」
「患者行为符合强制拘束标准。」
「允许使用物理级约束设备。」
「约束范围:四肢固定丶头部半固定丶躯干限位。」
「约束方式:非杀伤性物理锁定。」
「执行。」
噬荒号车头外壳发出沉闷的金属运动声。
车头两侧的暗金藤蔓弹了出来。
不是之前战斗中那种长满獠牙丶带着吞噬欲望的暗金触手。
所有杀伤性结构全部收敛。
獠牙缩回。倒刺抹平。腐蚀腺体关闭。
藤蔓表面重新组合,变成冷硬的丶带有关节锁定结构的高分子拘束钳。
钳口宽四厘米。内侧衬着金属缓冲层。外侧带有物理锁扣。
标准医用强制约束设备。
造型丑。做工粗。但结构绝对可靠。
四条拘束钳同时弹射。
速度比克隆体的底座加速更快。
砰。
第一条钳住左腕。
砰。
第二条钳住右腕。
砰。砰。
第三条丶第四条分别锁住双踝。
克隆体被从车前窗上硬生生扯开。
灰白黏液拉出长长的丝线,啪地断裂,落在瓷砖上冒出灰色烟气。
四条拘束钳同时收紧,带着克隆体向走廊左侧墙壁甩去。
咔——嘭!
瘦骨嶙峋的身体被钉在发黄的瓷砖墙上。
四肢大字展开。
双腕被钳口死死锁在肩膀两侧位置。双踝被钉在距地面半米处。
拘束钳末端扎入墙体深处,金属锚爪在砖块内部展开,锁得纹丝不动。
克隆体挣扎。
它的躯体猛烈抽搐,灰白肉瘤像被激怒了一样急剧膨胀。脊柱向外弓起,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赤脚的脚趾抠着墙面,刮下一片瓷砖碎屑。
沙哑的嗓音变成尖叫。
不是痛苦。是愤怒。
「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碰我!」
「我是你!我是你!我是你!」
灰白肉瘤从裂口中喷出新一轮污染黏液,试图顺着拘束钳反向攀爬,侵入噬荒号的藤蔓系统。
灰白代码接触到拘束钳表面的瞬间,被高分子缓冲层弹开。
不是法则抵抗。
是物理材料不兼容。
拘束钳的表面涂层是纯物理级别的绝缘介质。没有高维接口。没有概念认证端。没有脑机总线。
灰白代码找不到可以写入的埠。
它只能沿着钳口外壁滑落,滴在瓷砖上,像无处可去的污水。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卡在脸上。
他盯着画面里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盯着那四条没有獠牙丶没有杀伤结构的拘束钳,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
他声音发涩。
「这算什么?」
旁边残影低声道。
「约束带。」
年轻长老猛地转头。
「约束带?」
残影没有看他。
「精神科常用设备。用于控制狂躁患者。非杀伤性。符合医疗规范。」
年轻长老脸上的快意一点点凝固。
「他不是在打。」
残影继续说。
「他在走流程。」
年轻长老嘴唇抖了一下。
屠宰场号指挥室。
火控官趴在地上,盯着终端画面,呼吸急促。
「拘束带?」
通讯官眼角全是血痕,嗓子嘶哑。
「合规的。长城批准了。」
副官靠着柜门,愣了好几秒。
「他申请的不是火力支援。」
指挥官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战术台。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是医嘱。」
废土掩体。
参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去了!」
指挥官看他。
参谋脸上冷汗直流,但眼睛亮得发红。
「武器不能用。法则不能用。但医疗约束可以!」
「长城防线的逻辑是医院逻辑!」
「病人发狂攻击,医生有权申请物理约束!」
「这不是暴力!这是操作规范!」
指挥官盯着屏幕里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嘴角动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动手。」
参谋怔住。
指挥官声音很低。
「他进的不是战场。」
「他进的是手术室。」
噬荒号车厢内。
克隆体被钉在墙上,嘶吼声渐渐从愤怒转为歇斯底里。它半边脸上的肉瘤不断膨胀收缩,灰白黏液沿着墙面往下淌,在瓷砖上汇成一滩。
它开始尖叫新的记忆碎片。
更恶毒的。更深层的。
「她最后一句话你听见了吗?」
「她说的不是你的名字。」
「她叫的是别人。」
「你不敢想。」
「但你知道。」
记忆乱码的震频更强了。走廊里日光灯管接连炸了三根,碎玻璃被重力扭曲甩向各个方向。
噬荒号车门紧闭。但震频穿透了金属壳体。
小火趴在地上,双手指甲掐进地板缝里,嘴角全是血。
「主人……求你……」
他声音碎得不成形。
「让我关掉听觉……」
王虎单膝跪地,额角的青筋跳了又跳。他的机械臂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垂在身侧,手指不规律地开合。
苏元走向车门。
小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主人?」
苏元按下车门物理开关。
嘶——
气密封解除。车门向两侧滑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和灰白代码气息一起涌进来。
苏元跨出车门。
皮靴踩在发黄的瓷砖上。
咔。
很清脆。很乾净。
他右手垂着。左手掌心朝上。
掌心里凝着一把手术刀。
不是高维法则武器。不是三色神火结晶。
是一把纯净真实源质凝聚而成的旧式物理手术刀。
柳叶形刃体。长九厘米。刃口宽度零点三毫米。
没有杀伤性法则附加。没有概念否定涂层。没有吞噬功能。
就是一把刀。
一把做手术的刀。
苏元踩着瓷砖,一步步走向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
皮靴落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咔。
咔。
咔。
灰白黏液在脚边蔓延。他的皮靴踩过去,靴底没有沾上任何污渍。真实源质在鞋底形成一层薄膜,自动排斥底座代码。
克隆体看到他走出来。
挣扎猛地加剧。
四条拘束钳发出金属应力警报,但锚爪深入墙体,纹丝未动。
灰白肉瘤疯狂膨胀。最大的那颗已经鼓到拳头大小,表面灰白纹路的刷新频率快到肉眼只能看见一片模糊。
「不要过来!」
它用十六岁苏元的嗓音尖叫。
「你碰我就等于碰你自己!」
「你的记忆在我身体里!」
「你切我就等于切你自己的过去!」
记忆乱码的发射功率拉到了极限。走廊里最后几根日光灯管全部炸裂。碎玻璃在空中悬浮了零点几秒,被扭曲的重力拽成弧线,扎进两侧墙壁。
苏元走到克隆体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灰白黏液从克隆体全身渗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积了一层。
苏元低头看它。
看着那张和自己十六岁时一模一样的脸。
看着灰白肉瘤。
看着裂开的嘴唇。
看着代码侵蚀的血管。
它在发抖。在尖叫。在用苏元最痛的记忆当武器。
苏元的右眼三色竖瞳里,没有愤怒。没有痛苦。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极度冷静的审视。
就像外科医生在手术灯下,审视患者身上需要切除的病灶。
他开口了。
「既然拒绝麻醉。」
声音很轻。
嗓音平稳得不像一个正在被自己最深处记忆轰炸的人。
「那就清醒着割。」
手术刀落下。
刃口贴着最大那颗灰白肉瘤的边缘,精准切入。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一刀进去。
刃口沿着肉瘤与正常组织的交界线走。角度丶深度丶速度全部经过计算。只切灰白污染组织。不伤底层克隆体细胞。
手术刀在走。
灰白肉瘤的表层被一点点掀开。
克隆体的尖叫声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纯粹的丶生理性的剧痛嚎叫。
没有麻醉。
每一刀都是清醒的。
灰白肉瘤的神经接口和克隆体的痛觉系统完全连通。切开它,等同于活体解剖。
克隆体的躯体在拘束钳里剧烈抽搐。四肢的肌肉绷到极限,手指和脚趾全部痉挛性弯曲。牙齿咬合发出骨骼摩擦的声响。
「啊啊啊啊——」
嗓音撕裂。变声期的沙哑被极端痛苦撕成碎片。
灰白黏液从伤口处喷涌。苏元左手微偏,避开飞溅,右手持刀继续走线。
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肉瘤底部的灰白代码根系被一根根切断。每断一根,克隆体就惨叫一次。
绿底白字终端稳定刷新。
「清创操作符合规范。」
「切除路径精度优良。」
「组织损伤控制在可接受范围。」
「切除进度:百分之十二。」
「请继续。」
屠宰场号指挥室。
七名军官盯着终端画面。
火控官趴在地上,嘴巴张着,忘了呼吸。
通讯官捂着太阳穴,眼珠子一动不敢动。
副官靠着设备柜,喉结上下动了三次,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
「活……活切?」
指挥官坐在地上,脊背挺直。
他盯着画面里苏元持刀走线的手。
那只手稳得离谱。
没有丝毫颤抖。
灰白黏液飞溅。克隆体惨叫。记忆乱码仍在不断冲击。
那只手就是不抖。
指挥官张了张嘴。
「这不是打架。」
通讯官转头看他。
指挥官的声音很乾。
「这是外科手术。」
「在宇宙级防线里面。」
「给一个神明级污染体。」
「做活体清创。」
「不打麻药的。」
火控官趴在血泊里,脸贴着冰冷的金属地板,眼睛瞪得很圆。
他从军十七年。见过轰星炮齐射。见过折跃突袭。见过维度塌缩。
没见过这种场面。
真没见过。
废土掩体。
参谋两条腿发软,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屏幕上,苏元的手术刀精准走过第四条切割线。灰白肉瘤的底部连接被逐一剥离。克隆体的惨叫声已经变成了不成调的嘶鸣。
参谋嘴唇乾裂。
「能毁灭星系的底座污染。」
他盯着画面。
「被他当化脓伤口切。」
指挥官没说话。
参谋继续盯着屏幕。
「一刀一刀的。」
「物理手术刀。」
「没有法则加持。」
「就靠手。」
高维暗网。
年轻长老的笑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趴在黑血里,眼睛瞪着画面,嘴唇翕动。
手术刀在灰白肉瘤底部走完最后一条切割线。
苏元的左手伸出两根手指,捏住肉瘤顶端。
指腹隔着一层真实源质薄膜接触肉瘤。灰白代码在薄膜表面疯狂蠕动,找不到侵入埠。
苏元用力。
嗤——
灰白肉瘤被从克隆体左脸上整颗剥离。
底部的连接组织断裂,喷出一蓬灰白色液雾。
克隆体发出这一轮中最惨烈的嚎叫。声波震碎了走廊两侧残余的墙皮碎片。四条拘束钳同时过载警报,锚爪在墙体内部嘎吱作响。
苏元手中捏着那颗拳头大的灰白肉瘤,翻转了一下。
肉瘤底面有清晰的代码根系残留。每一根都在抽搐,像被拔出土壤的虫体,灰白纹路快速暗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松手。
吧嗒。
肉瘤落在瓷砖上。
潮湿的闷响。灰白液体从底面渗出,在瓷砖缝里扩散。
克隆体的嚎叫降为粗重的喘息。它半边脸上,肉瘤剥落后的位置露出一个血肉空洞。
空洞里没有骨头。
没有污血。
掉出来一样东西。
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
叮——
金属碰瓷砖的脆响。
一枚铁牌。
长方形。边角磨圆。表面严重锈蚀。但正面的钢印字迹还能辨认。
苏元低头看向那枚铁牌。
机械左眼转了一格,AM谐振槽扫描。
咔。
钢印内容被读取。
「001-A(备份品)」
「蓝星纪元·盘古计划·废弃克隆批次」
苏元右眼三色竖瞳微微收缩。
被钉在墙上的克隆体停止了挣扎。
它垂着头,灰白色的汗液从额角淌下。半边脸的血肉空洞里还在渗血,深色液体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下瓷砖上。
过了两秒。
它抬起头。
用那只没有被肉瘤覆盖的右眼,看着苏元。
嘴角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被代码驱动的机械拉伸。
是一个真实的丶属于十六岁少年的笑。
虚弱。诡异。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坦然。
「哥哥。」
它的嗓音已经嘶哑到几乎听不清。
「你的刀够快吗?」
苏元没有回答。
克隆体的右眼缓缓偏向走廊深处。
「走廊里。」
它的声音碎成气音。
「还有一百个'我们'在等你查房。」
苏元的机械左眼猛地停住。
AM谐振槽的咔嗒声断了整整一秒。
走廊深处。
惨白灯光照不到的黑暗区域里。
第2号病房的铁门把手动了。
咯吱。
很轻。很慢。旧铁皮门轴被缓缓拧动的摩擦声。
第3号。
咯吱。
第4号。
咯吱。
第5号。
第6号。
第7号。
声音开始叠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一个接一个传出来,层层叠叠,铁皮摩擦声汇成一条不间断的丶让人头皮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脚底的金属杂音流。
第20号。
第35号。
第58号。
第79号。
第100号。
九十九扇铁门把手同时转动。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噬荒号车厢内,小火趴在地上,尾巴炸开。
王虎抬起头,瞳孔骤缩。
屠宰场号指挥室,七名军官同时屏住呼吸。
废土掩体里,参谋手中的笔掉在地上。
高维暗网中,年轻长老半张在黑血里的脸彻底僵住。
苏元低头看着脚边那枚锈蚀铁牌。
「001-A(备份品)」。
他又看向走廊深处。
九十九扇门。
九十九个病人。
手术刀还握在手里。刃口上沾着灰白血迹。
机械左眼重新启动。
咔。
咔。
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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