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谁的过往，谁的曾经

    第116章谁的过往，谁的曾经
    」这怕是夔牛的手段，大家注意不要分散。」
    田不易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方才在面对夔牛的时候他大展神威，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既然敢出手，就已经坐稳了而今流波山上一众正道修士头把交椅这个位置，此刻一开口，其余众人就好似有了主心骨，纷纷以他为中心，依次围聚起来。
    鬼王也瞥了眼不远处被囊括进此方天地的青龙与鬼先生二人，三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后两者便不动声色地移动了过来，虽然不知道夔牛何时有了此等神通，但田不易刚刚说的没错，目前情况未明，还是不要分散的好。
    人群之中，唯有两道身影此刻恍惚不已。
    就站在张小凡身边的田灵儿第一个发现他的异样，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问道：「小凡？你怎么了？」
    张小凡张了张嘴，声音乾涩：「这里是草庙村。」
    什么！？
    他没有刻意压制声音，是以这句话清晰地落入周围数人耳中，有人面露惊异，有人若有所思，更多的人则是一头雾水。
    既然有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就好办了。
    风月老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小子，快告诉老祖，草庙村是什么地方？
    」
    话音未落，一声清脆的少年音忽然从远处传来。
    「臭小子，你往哪儿跑？」
    一声喝骂，带了几分笑意，出自一个半大孩子之口。
    他看去十岁左右，眉目清秀，领着四五个男女孩童，追着前方另一个小孩。
    前头那小孩比他小了两岁，个子也矮些，此刻脸上满是笑容，拼力向前跑去，间中还回头做了个鬼脸。
    「张小凡，有种你就站住！」后头那小孩高声叫道。
    前头那叫张小凡的孩子「呸」了一声，边跑边道：「你当我白痴啊！」
    说着反而跑得更快了。
    见此，身后那少年嘴角一咧，脚下一拐，斜刺里抄了近路，呼啦一下从树后头冒出来，张开双臂拦在当路：「跑！你再跑！」
    后者一个急刹，刹得太猛，人往前栽，前者赶紧伸手去扶，两个人叽里咕噜滚作一团，摔在一边的草垛子边上，等到分开之后，都是沾了满头的草屑。
    草垛子上，两个少年相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唉！？」风月老祖的徒弟林峰眼前倏地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连忙转头向自家师父开口：「师父！你看这两个小孩像不像那边那两个？」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张小凡和林惊羽。
    看看幻境中的两个少年，再看看眼前的两人，那张脸，那眉眼，那神态，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倒是没有人敢上前找他们的麻烦，先前炼血堂对万毒门那一战，张小凡好似杀神的模样，他们可没有忘记。
    而身为当事人的张小凡和林惊羽，此刻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们看着草垛子上傻笑的两个少年，看着那两张稚嫩的丶无忧无虑的脸，心中皆是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悸动。
    那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光。
    没有灭村，没有血海深仇，没有日复一日的修炼与压抑。
    只有午后的阳光，村口的草垛子，和一群追追打打的玩伴。
    定了定心神，张小凡转向众人开口道：「他们的确是我们的小时候。草庙村是我们的家乡，只是许多年前就已经被灭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这片熟悉的却又早已不存在的景象，轻叹道：「这里应该是幻境。」
    这话其实是说给田不易他们听的，如今青云门行走在外的弟子们无不是经过精挑细选过后最受信任的，都是知晓李代桃僵计划的核心弟子。
    如今张小凡一开口，他们无疑心安了许多。
    不多时，画面如流水般变幻。
    这一次，众人来到了一座幽深的山谷之中。
    月色极好，清辉如水，洒落在这山谷之中，将满山的野花都染上一层温柔的银霜。
    夜风轻拂，花影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少年与少女在山谷中漫步。
    少女在前，脚步轻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
    她忽然停在一丛开得最盛的不知名野花前，回过头来看他，眉眼里盛满了月光与笑意。
    而她身后那少年，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从没有在看花，目光一直都落在她的身上，满心满眼，唯她而已。
    月光下，她的脸庞莹白如玉，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拂起，轻轻蹭过弯弯的眉梢。
    他忽然走上前，抬起手轻轻将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
    少女愣了愣，脸颊上悄悄浮起一抹红晕，她偏过头去，佯装去嗅那花香，可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山谷中死一般的寂静，魔道众人彻底没了声音，他们一个个移开视线，抬头看月亮的抬头看月亮，低头数草的低头数草，仿佛突然间对天文和植物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场众人都不是瞎子，哪里能看不出画面中的少年就是年轻时候的鬼王万人往，那这个少女，不出意外就是当年的鬼王宗宗主夫人小痴。
    只是大家谁都知道，这位宗主夫人早就在十多年前不幸殒命，这件事一直都是鬼王心中最大的忌讳，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当然，正道中人就不会管这么多了。
    上官策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倒是没有想到，堂堂鬼王宗宗主竟有如此甜蜜恩爱的时候。」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任谁都听得出来其中的讥讽之意。
    鬼王方才如梦初醒般从愣神中恢复过来，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动气，抬眼看了上官策一眼后，语气极为温和地回答道：「人非草木，敦能无情？倒不似上官兄，子然一身，无妻无子，想来是无法体会这般感受的。」
    上官策脸色一僵，随即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画面还在继续。
    主角仍旧是万人往，只是场景一直在变。
    从万人往与小痴成亲，满堂红烛，喜气盈门；到老鬼王寿终正寝，临终前将伏龙鼎与鬼王宗宗主之位亲手相传；再到人到中年的万人往励精图治，将鬼王宗打理得蒸蒸日上，与小痴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然后，小痴的身影渐渐模糊，伏龙鼎上血光闪烁，只留下一座坟茔，鬼王一脸沧桑。
    碧瑶的眼眶早已泛红，随即却是似有所悟般开口道：「方才是小凡和林惊羽，现在又是爹，莫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我们这些人曾经经历演化而成的幻境？」
    「碧瑶说得很有可能。」幽姬恍然般点头。
    这个猜测，也得到了在场不少人的认同。
    【聊天群频道】
    仍旧是没有张小凡的那个小群。
    许七安：「这不对吧？怎么这段剧情似曾相识呢？」
    无极峰上的洞府里，许七安盯着罗素开启的实时直播，嘴角直抽。
    眼前这一幕他怎么这么眼熟呢？
    这不就是浮屠宝塔里的剧情吗？
    这是抄袭！这是剽窃！
    他义正言辞地谴责这种无耻行径，罗素的声音已经在直播间里响起：「读书人的事情，怎么能叫抄？这分明是借鉴。」
    画面里，罗素和萧炎正坐在夔牛头顶，俯瞰着下方被绚烂极光笼罩的众人，嘴角一咧。
    真是多亏了五灵王的加持，不然他还真做不到同时引动这么多人的神识制造幻境。
    原先他的想法，只是将当年普智屠村的画面复刻出来。这样做虽然也能引起轰动，但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有说服力。
    看看鬼王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幻境还在继续。
    焚香谷外，年轻的李洵独守谷口，率领弟子阻挡十万大山中汹涌而来的凶兽，法力纵横，血染白衣，引得无数正道修士击节赞叹。
    青云门中，田不易从默默无闻的弟子，一步步成长为一代峰主，那些无人知晓的艰辛与坚持，那些深夜里独自挥剑的身影，一一呈现在众人眼前。
    风月老祖正邪参半的一生，在幻境中缓缓展开，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那些午夜梦回的悔恨，那些放浪形骸下的孤独与苍凉————
    林林总总，七八个幻境一晃而过。
    有的令人唏嘘，有的令人动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
    伴随着场景的不断变化，就在所有人都好奇接下来该是谁的回忆时，画面再度回到了最开始的那个村庄。
    午后的阳光，低矮的土墙，村口那座破旧的草庙。
    「奇怪，怎么又回来了？」有修士好奇道。
    「难不成刚刚是林惊羽的回忆，现在是张小凡的了？」另有人猜测。
    「管他呢，先看下去再说。」
    张小凡此刻却是皱起了眉头。
    第一个幻境的确是惊羽的没有错，他能认出来，可他也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个画面，同样不是他的回忆。
    难不成在场众人里，还有其他人去过被灭村前的草庙村？
    他正这样想着，画面已经聚焦在了村口处的那座草庙之上。
    草庙之中。
    一个年老的僧人盘膝坐在坍塌了一半的神像前，他面容枯槁，须发皆白，身披一件灰扑扑的袈裟，手持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而在僧人身侧的地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并排躺着，睡得正沉。
    正是方才幻境中的张小凡和林惊羽。
    人群当中，法相的脸色倏然大变。
    「这不是天音寺的普智大师吗！？」有人将普智认了出来，诧异道：「普智大师也来了？」
    「你糊涂了吧？普智大师不是多年之前就圆寂了吗？怎么可能来这里！」
    「那这是怎么回事？」
    」
    」
    纷杂的讨论声不断，而天音寺所在，法相却是已经双手合十，闭上了眼，默念起了阿弥陀佛。
    当初普智师叔一念之差，造成泼天大祸，他一直想要为张小凡和林惊羽二人做些什么，可问及青云门田不易师叔，得到的答案却是张小凡从未拜入过青云门，这令他无比奇怪。
    而先前看张小凡和林惊羽二人的回忆，在人群中见到身处炼血堂阵营的张小凡时，他心中还生出过相认的心思，却是没想到，此番竟是要将当年旧事和盘托出了。
    他感受到了，这是他的幻境。
    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之时，他无数次梦到过普智师叔口述的那种场景，而眼前所见，正是这些年自己所梦。
    画面之中，普智猛地睁开眼，双眼之中血丝密布，竟隐隐透出一丝暗红的气息，像活物般缓缓游走。
    他默诵了一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嘴唇急速蠕动，六字大明咒的真言从齿间迸出，金色的微光在破庙中亮起，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好似在苦苦压抑着什么，但显然没有成功，暗红色的雾气，从他周身的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不————不可能————」张小凡死死握住手上的噬魂棍，指节泛白，呼吸都有些粗重。
    眼前的画面使得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想法在他脑海中诞生了出来，然后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开来。
    月光下，破庙里的僧人抬起头来，那双原本慈悲澄澈的眼睛，此刻隐隐透着血红。
    他蹒跚着走到草庙村的村口，敲响了第一家村民的房门。
    杀戮开始了。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天音寺普智大师是何等的高僧，怎会行如此杀戮之事。
    无数惊骇丶震惊丶不信丶愤怒的声音如爆裂一般从天音寺一方爆发了出来，可他们的大师兄法相大师此刻却是低着头，满脸的悲悯与自责，渐渐地，天音寺一众和尚们的声音小了下来，然后沉默。
    只有张小凡的一颗心忽地就这么悠悠沉了下去，那么的深，那么的沉，然后，泛起的是久远的熟悉的冰凉的感觉，深深的血腥戾气，笼罩了他。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戏曲中的丑角，滑稽又可笑。
    这么些年苦苦守护着和普智的约定，从未敢有一日懈怠，竟是换得了一个这样的结果。
    那便，杀吧！
    张小凡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看向法相时，眼中只剩下冷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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