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夜

    二五夜
    许至濯去往德国的第二天，欧斐跟菌见的早春礼盒合作项目也正式签约。下周一要开项目启动会，所以周五一下班，文采就捎上笔记本电脑，去往第二故乡进行单人度假。
    驶到许至濯小区门口，文采做好了被拦截的准备，不料门口的横杆竟自动举上去，为她让行。
    她刹停车子，问面熟的门卫：“今天不用登记？”
    老头检查起系统：“许先生绑过你车牌号了。”
    许至濯什么时候记下她车牌号的？
    文采眉头微拧。
    “你们和好啦？”
    文采勾了勾嘴角，有些稀奇：“你还记得我？”
    “记得。”
    “以前有别的女人过来吗？”
    老头嘴巴紧得很：“我们不透露业主隐私的。”
    文采嘁一声，踩油门进去。
    许至濯家还是老样子，干净且麻烦的楼梯，随时能拉去当家居博主的房屋，文采找到自己的专用拖鞋，把凉呼呼的脚丫子送进去。
    难以置信，他家灯还开着。
    几绺高处的灯带是打工主力，剩余就是少量点缀的氛围灯，陈设的命，还操上了冰箱的心。
    好凄惨。
    文采很有同理心地把它们关闭。
    她可没有这么酸雅高逸，每天把自己整成男版嫦娥，月宫穿行。
    冰箱里有一些新鲜的食材，蔬菜水灵，牛扒紧实，还有未经开封的乳制品和矿泉水。没有酒，文采失落地合上双门冰箱。
    原来酒藏在岛台下方的储藏抽屉。
    从小到大规整地站队，像间微缩的地窖，开门亮灯，关门灭灯，酒瓶杯盏珠光宝气。
    以防不小心喝掉金子水，被许至濯挟名酒以令诸侯，文采拍下几张照片，在淘宝识图。
    淘宝查不到。
    喝吧。
    她又去许至濯卧室徜徉，数了数他床头柜里的避孕套，从衣柜里找到浴袍，托上酒杯，去泡澡。
    枕进水里，让头发完全失去了重力，文采舒适地闭气。
    再从水中探出脑袋，呼噜噜甩两下水，文采抿掉半杯酒，蹚到另一边玩手机。
    水痕让屏幕迷蒙不清，文采用毛巾擦了擦，给它穿上防水袋，随后看到两条微信新消息。
    许至濯：【图片】
    许至濯：【图片】
    文采曲起双腿，倚向浴缸边沿，放大这两张图。
    两张Live风景照。
    一张浮光跃金的湖水，绿头鸭扎了个猛子。
    还有一张林荫小道，褐黄枯叶堆叠，灌木茸茸的，在风里发颤。
    文采来回刮动，弹了个视频回去。
    对面旋即接起来。
    许至濯原本神色淡淡，看清她此刻的样子，瞬间四下望两眼：“下次打视频能不能先问问我旁边有没有人？”
    文采弯出一个湿漉漉的笑容：“一个打算毁了你生活的女人，还会在乎这些？”
    许至濯哂然。
    文采问：“你在哪呢？”
    “杜塞尔多夫。”屏幕陡黑下去，只传出沙沙踩叶声。
    “喂，把我放哪呢？”文采放声。
    “衣服口袋。”许至濯的嗓音变得闷远。
    “吓死了，还以为塞裤/裆了。”
    “……”
    暂时看不到许大翻译的俊脸，文采就把手机放下，捏了颗海宝蓝的浴球放水里，来回拨弄，看它像失控的皮划艇一样，呕出大股大股的气泡。
    “你又把我放哪了？”许至濯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文采擦擦手，又把手机拿起来：“拿来当肥皂盒了。”
    许至濯好像找了处地方落座，静幽幽的，只听得见微弱的风声，以及不时的雀鸣。
    他的鼻尖透出受冻的薄红，脸却是落日金的。
    文采问：“你那几点？”
    许至濯看了眼天：“下午三点多。”
    “今天不是周五吗，不在展会？”
    “展会在下周。”
    “什么展？”
    “医疗器械。”
    “你不是做车企的商翻吗？”
    “是家里公司。”
    “所以家里公司等于老客户？”文采调取信息一向迅敏。
    “家里合作的老客户。”
    文采失语后倒。
    许至濯凝视着她，末了别开眼，又看过来：“你能不能用水把自己盖好？”
    哗啦一声，文采直接把手机塞进了水里，几秒后拿出来，笑脸纯真：“装什么，你不想看到？”
    许至濯嘴角微微一扯：“手机坏了，我不会帮你报。”
    “许翻译，这可是工伤诶，”文采用拇指搓开隔水袋上的水珠，让里头的男人变得清楚：“你请我来你家做客，自然得负责到底。”
    “哦，”文采想到自己消灭的那半瓶酒：“我开了你一瓶酒。”
    许至濯不以为意。
    她把玻璃杯拿过来，车厘子色液体晃漾：“干杯。”
    她碰碰摄像头，自己喝一口，杯底的那点倒入水中：“倒进去的是给你的。”
    “文采。”许至濯的眼神终于幽暗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回国了？”
    “好吓人哦，准备出浴了，拜拜。”文采断开视频。
    许至濯的浴袍是长绒棉毛圈面料，穿进去像把自己塞进一团云，文采又倒了点酒，带去许至濯的专属单椅上，按开电视机。
    纵享中央五套。
    电视里在播放斯诺克比赛，彩球在绿色台呢上翻滚撞击，球员穿着考究的西装背心——许至濯会穿吗？
    她又打开微信：【你去展会穿正装吗？】
    许至濯：【不穿】
    文采：【打扰了】
    许至濯问：【怎么了】
    文采想了想：【想看看德国的帅哥了】
    许至濯：【instagram上有】
    文采：【你有ins吗】
    许至濯：【有】
    文采挂上梯子，搜出许至濯首页，一张自拍或他拍都没有，基本是图书或风景分享，还有海钓或hiking，特别退休知识分子。
    干净得连前女友的脚皮都没有。
    文采：【这是你的号还是你爸爸的号？】
    文采：【我涉世未深，不要骗我】
    许至濯不再搭理她的胡言乱语。
    文采给他摁了关注，随即收到一个回粉，她从ins私信他：【羡慕你，能看到申城美女】
    许至濯：【只是看过吗？】
    文采笑出两声，抱坐在单人沙发里：【德国天黑了吗】
    许至濯：【差不多了】
    文采：【走夜路要小心】
    许至濯：【你以为我在什么荒郊野岭？】
    文采：【怕你只顾着翻ins，看不清脚下】
    许至濯晚上有个聚餐，还要跟小叔再过一遍产品资料，于是提早到达餐厅。杜塞尔多夫的蓝调时刻快得眨眼而逝，把餐单交还给侍应生，再看窗外，街道已是灯火粼粼。
    裹着大衣的白人在星河间穿行。
    小叔十多分后到场，提着公文包，周身弥散出若有似无的烟草味，不等侍应生拖椅子，他先拉了出来，在许至濯对面坐下：“来晚了，至濯。”
    许至濯用德语交代侍应生拿张酒水单给小叔。
    小叔脱掉外套，打了个哈欠：“什么时候过来的？”
    许至濯说：“刚来没多久。”
    “我是说什么时候到杜塞尔多夫的。”
    “昨晚。”
    小叔展开面前的餐巾，掰了块餐前面包：“你叔母叫你来家里吃饭，怎么不过来？”
    “离酒店太远，懒得跑动。”
    “我还懒得跑咧，迭能冷个天！”
    许至濯笑了一下。
    他拿起脚边的礼品袋，问起堂妹：“品品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整天要跟妈妈黏一块儿，”小叔擦擦手，接过去扫一眼：“什么啊。”
    “给叔母和品品的礼物。”
    “我没有？”
    “你在吃了。”
    小叔要笑不笑，不甘心地往桌脚瞭一眼，还有只圣诞花纹的礼袋：“还有呢，不是我的？”
    许至濯低头：“不是，这我带回国的。”
    许济宁索性不吱声了。
    许至濯忍俊不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狭长的黑色礼盒，推到桌那边。
    金色都彭标识在灯下微微反着光，许济宁终于笑开怀：“你小子。”
    德国饭并不合许至濯胃口，不是肉肠就是炖菜，稍稍能入口的只剩各种香煎鱼。许至濯切着梭鲈鱼柳，跟许济宁寒暄起来，家务股市政局，最后聊到许至濯身上。
    许济宁对他的礼物兴趣颇旺：“这带回去给谁的？谈新女朋友了？”
    许至濯顿了下：“没有。”
    许济宁撑住嘴角，回想片刻：“你回申城也两年多了，我哥嫂没给你介绍？”
    许至濯：“我看起来像需要介绍？”
    许济宁哈了声，不再跟他扯这个，招来侍应生清空杯盘，而后抽出文件夹，递给许至濯：“跟发你邮箱的电子版一样的，不过你还是再看看吧。”
    许至濯接了过去。
    回到酒店房间，他望了会儿黑魆魆的夜色，打开家里客厅的监控。软件提醒一小时前有人经过，许至濯回调出那一小段。
    文采发现了这个摄像头。
    正小小地立在下面，昂着头跟它打招呼，笑意烂漫：“许至濯，上次我们在客厅做的那段，你会反复回放吗——”
    然后她踩上餐椅，用酒瓶抡碎了它。
    第25章二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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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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